恩茜一早就给苏童打电话,说马净秋准备给葛家的贺礼到了,要给她送过去。
当时江序还没起,苏童把时间往后推,为了不让恩茜起疑,地点还是约在老胡同那边。
恩茜过来比约定时间还迟半个小时,手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画轴,走一步看三步,咬着牙,心里骂骂咧咧。
骂的自然是她头脑有毛病的上司——苏童。
几步石坑路,她走的提心吊胆,奇怪的是,在院子里并没有看到那条长得比煞神还凶的狼狗……只看到她的黑脸上司。
苏童站在三楼腐烂漆黑的栏杆那里,蹙着眉,冷声喊她:“上来!”
恩茜一溜烟踩着楼梯吱呀呀跑了上去。
等跑到苏童面前,憋起的一口大气才呼出来,神经兮兮左顾右盼:“那条狗呢?怎么没看到?”
苏童转身进屋,随口答了一句:“没了。”
恩茜一愣,没了是什么意思?是出去玩了?不见了?还是怎么了?
可转头看她上司背影冷漠,浑身散发着股阴气,空气中更是漂浮着说不清是虚还是实的一股浓浓血腥气。
她顿打了一个寒颤,心底生出凉意。
不敢问,不敢问。
屋里,苏童展开安茜带来的那副马净秋不远万里寄过来的画,是一副《四羊图》。且这幅画苏童十分熟悉,因为曾是她在赌桌上赢回来的。
当时她的押注是她的一条胳膊,赢了,画她带走,输了,胳膊留下。
这幅画后来的经过和去向她也略知,也懂马净秋这一步棋下的有多妙。
一幅画,当初拿来讨好葛孟生,如今又成了巴结葛家的投名状。
苏童心底生起冷笑,面上却不显,慢条斯理将画卷好。
安茜又从包里递给了她一张照片,“这个人叫卞珺卓,二代圈里有名的浪荡哥儿,父亲是联商行的会长,也是明天宴会受邀者之一。”
苏童接过照片,扫了一眼上面的人,满脸邪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没有邀请函,最简单的就是找个男人带她进去。
苏童不是没有想过梁家,但葛家这次邀请的名单针对性很强,多是舟市年轻一代的青年才俊,梁家不一定收到请帖,而且,就算梁家有,她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去求人。
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平衡,一味拉低身份,以后做起生意来就难免收人钳制。
恩茜说话时,眉头拧出褶皱:“这个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有消息传他今天下午会在六角街十三号酒吧跟人赌牌。”
有劣根性,才好攻破。这种人苏童遇的多,接近起来也轻车驾熟。
她淡淡应了句:“我知道了,我明天会把这幅画送到葛峤嵩手里,让马董放心。”
恩茜屏住呼吸,知道苏童这是跟她挑明,已经知道她是马董的眼线。
她还是忍不住多一句嘴:“酒吧那边……要我陪你去吗?”
苏童奇怪看她一眼,直说:“你去做什么?是能帮我喝酒,还是去添乱?”
恩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憋的她胸口发疼,苏童就是有这种气死人的劲儿。反正她也被撇惯了,只要她别在她正吃着饭或者正在睡梦中的时候给她打电话,让她叫991拉她去医院就行了。
正值中午,六角街一排中心位置的铺面卷帘门都一拉到底,这一排都是娱乐产业,白天关门,夜晚营业。
有意思的是,店铺门虽然都紧闭,但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在少数,都统一闪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苏童吸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将右手上半掌手套的系带紧了紧,从容不迫跟着人群走进巷子。
里面有专门把守的人,在一群熟面孔中看到一张生脸,互相对视一眼,并未阻止。苏童一头短发,面孔冷漠,气定神闲,表现出太像这一类人里的人。
舟市大人物太多,好地方都是人传人,偶尔遇上几张生面孔也属正常。
布帘后面,麻将牌九骰子还有七嘴八舌砸桌子各种杂声,空气中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视线,屋顶也只开了一排昏黄暗灯。
这里白天比夜晚还热闹。
苏童找了个吧台不起眼的角落,点了杯大都会,目光在场内逡视一圈,落在不远一张德扑的牌桌上。
“卞二少?行不行?是不是输光蛋了?”
“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不行回家再跟你大哥哭一哭,他手指头缝里漏点小费,也不止你这个数了。”
桌上人明显分了两帮,一帮人各种嘲笑,另一帮人隐忍不发。
赌桌上因为输钱打架,传出去也让人耻笑。
卞珺卓后槽牙咬紧,嘴角是阴森笑意,面上又要维持风度而扭曲。
“一点小钱而已,当请你们喝酒了。”
对面男人却不买账,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口气轻蔑:“行了,既然你没钱了,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带够钱了再来。”
男人嚣张昂首阔步走着,不想迎面一个人没看路,直直撞到他身上,手上的酒也倒在他衣服上。
女声急忙道歉:“对不起,我给你擦擦!”
“没长眼啊!”男人怒骂,推开女人,迅速抖了抖身上的酒水,这一抖不要紧,他衣服里掉下来两张牌。
卞珺卓原本还抱着一副看戏心态,看到地上的牌瞬间红了眼,桌子一拍:“妈的,敢跟老子玩赖!兄弟们,别让他们带走一分钱!”
说着一脚踢翻椅子,场面瞬间大乱起来。
拿酒瓶的,抄凳子的,撸袖子的,苏童甩了甩同样沾到酒水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确保这场混战不会波及到自己,冷眼观战。
卞珺卓打架野,身旁的马仔之前在牌桌上也是忍气吞声,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都是一群外强中干的人,很快胜负立分,有人收拾战场,有人安抚观众,卞珺卓单手拽掉外套,甩在肩上,直直过来,手指勾住苏童下巴。
是一个极其轻佻又满含狎妓意味的动作,眼睛自上而下,从她脸上落到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你怎么知道他身上藏牌了?”
“我不知道。”苏童直视他,亦没有躲,目光坦诚:“因为牌,是我放到他身上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卞珺卓这下兴致更浓了,“为什么帮我?”
“自然也有事,想求卞二少帮忙。”苏童不绕弯子,“我是郑家的人,卞二少最近应该听说过郑家要回国的事,我想请二少明天带我去葛家的宴会,结交几处人脉。”
如果苏童拐弯抹角,卞珺卓或许还有戒心,但她打直球。卞珺卓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利落的女人,见多了吴侬软语娇嗲造作的,这样的还是稀罕,眼前的女人漂亮吗?一般般吧,但这冷清冷性,很勾男人的征服欲,恨不得……
他手握住她肩,划过身前,再落到腰后,一把带过她的腰,将人提至跟前,气息落在她耳后,玩味道:“我要是不带你去呢?”
一瞬间应激性反射带来的恶心感,心口翻涌,苏童险些没控制住。
早年间被侵犯过的遭遇,让她对男人的触碰有生理性的厌恶、如避蛇蝎,苏童面上不显,笑容更深,“那就请二少赔我一杯酒,不算过分吧。”
卞珺卓笑出声,彰显绅士:“如你所愿。”
苏童从酒吧里出来,天已经擦黑,卞珺卓不似一般纨绔,比她想象中难搞定,脱身也花更多时间。
她在酒吧门口站定,风吹淡了些身上的烟味与酒气,看着来来往往车辆,心里想着的,这个点,江序应该正在吃晚饭。
她没有直接叫车回明月公馆,虽然那样刚好能赶得上回去督促他吃药。她衣服上洒了酒,虽然刚才在卫生间搓掉了,但气味散不掉,衣尾也是潮的,贴在身上皱巴巴的。
五月的天不冷,但也不能这么回去。
她叫了辆车回胡同,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匆匆下楼。
楼梯和院子里一派寂静,早上“那件事”,让两个凶猛大汉吓破了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敢躲着她走。
苏童落得个眼净。
也不是没想过就在这边睡一晚,不回去了。
可是不行,有些事没落实,心里不踏实。
苏童拿着杜姨给她的备用磁卡开门,一路顺畅,客厅亮着灯,但江序不在。这个点他可能在房间休息,但更大概率是在书房处理事务。
杜姨还没去休息,见到她,走过来问:“苏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早上出门也没说要到这个点,晚饭吃了吗?厨房给你留了饭菜,我去给你热。”
苏童拉住她,道歉,“对不起杜姨,有点事情耽搁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其实没有,她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下午灌的那几杯冰酒现在还在胃里晃荡着不舒服。
但她习惯性不麻烦别人。
她问着最紧要的事,“江序晚上的药吃了吗?”
“吃了,我拿给江先生他就吃了,没说什么。”
苏童松快了些,点了点头又问:“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杜姨没来由一笑,指了指客厅的茶几上,“那儿呢!”
报告是下午送过来的,医生跟江先生详细讲了许久,她在一旁听着,后来医生离开,江先生也起身上楼,她看着遗留在茶几上的报告,问要不要一起带上去,江先生说就放那,苏小姐如果要的话,就拿给她。
杜姨觉得欣慰,江先生还挺了解苏小姐的,苏小姐也很关心江先生,这俨然就是一对心里互相都有对方的小情侣。
苏童不知杜姨的想法,只在询问报告能不能带去房间看,在征得同意后把报告带回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