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客厅,苏童才发现里面还站着好几个人,统一穿着半长的白大褂,手边各有一个她行李箱那么大的金属箱,里面都是一些医用仪器,他们是江家的医疗团队。
江序还没到家,这些人就已经早早候着了,还有她刚才见到的那位照顾江序衣食起居的杜姨。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先前信誓旦旦说要照顾他的话变得十分可笑,如果对方不是江序,她都觉得他当时答应她,是为了这一刻看她的笑话。
她现在可以反悔转身走人吗?
刚好,反正她行李箱也忘拿了。
她目光偏离,不甚用心的口吻:“我行李丢车里了,我去拿一下。”
男人移一步挡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目光缓沉,问:“还住原来的房间,可以吗?”
冰冻的湖面猝不及防落入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可它砸破冰层,从冰下漾起一圈圈涟漪。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
江序没让她下去拿行李,因为她没有录指纹不但开不了门更进不了电梯,他说会有人给她送上去,让她先上楼休息,又吩咐杜姨把二楼朝西的那间客房门打开。
杜姨听到是那间房,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看江先生的表情,十分认真,她面露诧异,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态度更加恭敬严谨。
江序一直看着苏童上楼,看那扇打开,她走进去门又合上,他才看向安静等候在一旁的医生,示意他们走垂梯上楼。
江序房间也在二楼,二楼最东侧,楼型整体采用弧形设计,确保最优的视野和采光,站在一头能看见另一头的阳台窗户。
房间里,苏童站在门后一米处,迟迟没挪步,杜姨开了窗户,又将正中床上的一层防尘盖布两角捏起,朝对侧掀开,谨慎不扬起灰尘。
其实也没有灰,跟所有空置的房间一样,这间房她上个月才打扫过。
整理的功夫,杜姨跟苏童介绍房间里的配套设施以及她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苏童静静听着,有些走神,其实也不用听,这个房间她住了十个月零八天,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哪样东西摆在哪里。
杜姨见她一直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当她是拘谨,换好床单枕套就准备出去,顺便问一句:“苏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的?”
苏童说:“没有忌口。”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菜烧清淡软乱些。”
杜姨会心一笑,体贴说:“江先生那份我知道,苏小姐自己在吃食上有什么好恶?”
苏童便说没有。
“那苏小姐在房间休息一会,晚饭时我再叫你。”
杜姨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提醒说:“对了苏小姐,衣橱第一格有些旧物,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客人留下的,江先生说就放那里,苏小姐就用旁边的衣柜吧。”
苏童默了一下,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果然,看到一排她的衣物。
那天她走的匆忙,没有时间带走这些东西,也不多,四分之一不到的衣柜就装完了,她心知这些东西也不会给主人家造成什么麻烦或困扰。
不过现在来看,或许是有的,江序的涵养让他不会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扔掉,哪怕他不知道这些廉价衣物的主人到底会不会回来拿,他也接受让这些衣物在这个家占了他一个衣橱。
她关上柜门,没有困意,走到阳台边,望着远处一隅,不知看了多久,只是觉得眼睛微微发酸、发胀。
其实这个位置并不能看到什么,只能看到书房窗户,今天的窗帘也是关的。
响起两声敲门声,苏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和杜姨类似的人,年纪稍轻些。
“苏小姐,我来给您送箱子,还有冰袋和药油。”
“谢谢。”苏童伸手接过冰袋和药,准备去拿箱子,对方已经先一步将行李拎进去,放在靠床的位置。
“江先生说,如果苏小姐手还疼,正好医生也在,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苏童垂眸看了眼手,当时敲到那一下是麻的,现在缓过来有丝丝的疼,她没当回事,“不用了,谢谢,江序那边检查完了吗?”
“还没呢,江先生本来就胃弱,这次又胃疾复发住院,估计要查很多。”
苏童眉间一拧,江序有胃病?
来人已经放好东西,礼貌性说了句有事随时唤她,就出去了。
苏童在房间又坐了一个小时,外面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她从衣柜下层的衣服旁,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图案花纹的陶瓷杯。
厨房里,杜姨正在煲汤,见苏童拿着杯子过来,赶忙说:“苏小姐要喝水叫我一声就行了,我给你送上楼,厨房火油多,别烫到你。”
苏童给自己倒了杯水,笑着说房间里闷,自己是下来晃晃。
杜姨笑笑便没说什么,汤也快煲好了,她转小火煨着,说着:“江先生这次胃病又是突然发作,正好赶上他半年一次体检,估计时间还长,苏小姐不用等他了,一会儿我把饭菜送到餐厅,你先吃。”
苏童状若不经意一问:“江序以前也犯过胃病?”
杜姨回忆起,叹了口气,“三年前犯过一次,当时也住了院,我就是那时被派过来照顾江先生起居饮食的。”
她原本是江家大房的人,江家大爷调任外地,举家搬走,她就照看着这边的空宅,因为心细周正,被宋宛心要过来照顾江序,也算是照顾过江家几代的老人了。
言语上,也就多了几分对小辈的关切,“江先生平时工作起来不分昼夜,一个月大半都住在公司,三餐饮食也不规律,胃怎么可能好?”
江序工作起来有多拼,苏童是见过的,但没想到他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还有他要靠拼命工作来争取的东西吗?
苏童抿了一口温水。
杜姨说着消了声,她本意是想让苏童帮忙劝诫江序,让他多注意身体,不能仗着年轻肆意挥霍健康,但苏童一语不发,让她一时捉摸不透心思,想起什么,暗道了声糟糕,找补着说,“江先生只是胃有点差,身体还是很好的,一年到头也不见生病,平时锻炼也不少,健健康康的。”
苏童听到杜姨说他很少生病,放下心来,也没听出什么别的意味,只是说:“杜姨,晚饭帮我送到房间去吧,我在房间吃。”
杜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弄巧成拙,讪讪应了一句好的。
晚上,苏童坐在阳台吃饭,目光落在一盆蓝风铃上,是杜姨送饭时一起送过来的,说这房间许多年没住人,缺少生气,放盆花,晚上入睡也香甜些。
她视线微转,停留在某处黑影里。
当初这个房间就是江序有心安排的,所有客房当中,只有这间屋子自带卫浴和大阳台。
她理解他的想法,她为了帮他解困与他结婚,他亦有责任让她住的舒适自在。
她也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只有接受别人的谢意,才不会让人再觉得亏欠。
她不要江序觉得亏欠。
杜姨说这几年家里来客人都安排在三楼,她听着心中很过意不去。
吃过饭,苏童将自己空的行李箱打开,把那些旧垃圾全部装进去。
江序从垂梯下来,身后依旧跟着那群医生,四个小时各项精密检查,让他的眉宇间也有些疲意。
杜姨送完人回来,江序正在往桌子上摆菜,她连忙接过手,让他坐下歇着。
江序看了一眼二楼,问苏童吃了没有。
杜姨见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苏小姐,有几分欣慰。“苏小姐吃过了,先前我过去收碗,她已经在洗漱,估计现在已经睡下了。”
她昨晚没睡,江序点了点头,说:“你也回去歇息,这些明天再收拾。”
杜姨在这里做了三年,了解江先生的性子,脾气好,不爱麻烦人。她打了一碗山药汤放在他面前,便下去了。
江序安静吃完饭,路过客厅,又朝二楼角落那扇门盯着看了许久,才上楼梯往自己房间去。
晚上十点,偌大的公馆尤为寂静,只有二楼一角亮着一盏夜灯,江序倚着栏杆站在微光里。
他只是洗完澡上床,突然想起忘了问杜姨她的手怎么样了,有没有抹药。
总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看。
走到门口又踌躇着该不该敲门,会不会吵醒她,一思二想,就站了良久。
等意识到自己深更半夜站在一个女孩门前,行为可笑,他背倚着栏杆,无声自嘲,却又不打算离开。
门这时突然开了。
江序一闪而过地诧异,看着苏童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很皱很旧的T恤,手搭在门上,也在看他。
他并没有这么晚被撞破站在她门前的尴尬,而是一脸笑意,温和地问:“出来倒水喝吗?”
苏童没吱声。
江序又盯着她看了两秒,察觉出不对劲。
她看他的眼睛很深刻,不似平日里躲躲闪闪,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江序往前一步,握住她手臂,微弯下腰,很轻地唤她一声:“童童?”
苏童眼睫动了动,眼眸低垂,盯着看他腰侧的衬衫。
江序亦低头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视线里多了一只女孩的手。
手指纤嫩,指尖蜷着,捏住了他的一侧衬衫,收回,又伸手触碰他,来回几次,终于抵不住诱惑,伸出两只手,缓慢地、缓慢地滑到他身后,两臂收紧,将人抱紧,脸小心翼翼贴在他胸口位置。
江序脖颈僵滞住,垂眸看她。
苏童意识不清,像一棵沙漠里枯竭殆尽的绿植遇到甘霖,疯狂汲取水分,眷恋着依赖着,脸每在他胸前蹭一下,手臂都要紧一分力道,越抱越紧,似是想融为一体,成为其一部分。
江序两只手贴在她身后,一下下轻拍她的背,给予安抚,直到身前传来匀畅的呼吸声,她手臂开始下滑,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膝盖微屈,另一只手穿过她腿下,将人抱了起来,苏童脸朝向他身前一处,闭着眼睛睡了。
他抱着人走进房里,屋里没有开灯,但视线足够清晰,窗帘没拉,外面是一轮满月。
他单腿跪上床面,将她安置在中间拉起被子,没有马上退下来,而是低头看着被他圈在怀里的人,思绪凝重。
借着床头小夜灯,检查她手背,中指关节处有一些青色的淤血点,没伤到骨头。
他下意识想起她另一只手上的伤,视线寻过去,并没有看到她的右手,被她握拳藏于身下。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习惯这种不舒服的姿势。
他记得那片疤,很严重,想不出是什么意外,才能烫出那样深那样大片的疤痕。
江序将她胳膊放进被子里盖好,起身欲下床,哪知苏童手腕一伸,抓住他的掌心贴在脸侧,整个人也面朝着他侧着。
江序停了,掌心触感升温,她有不安生的小习惯,像先前靠在他心口般低低地蹭,他感觉心脏有被羽毛刮过,心软的一塌糊涂。
嘴比谁都硬,脸是软的。
视线不经意瞥见她左侧胸前一处,闪过疑色,她的圆领T恤洗过太过回,领口发白卷边,侧身时敞开了些,露出一抹深蓝鱼尾。
纹身?
江序抿了下唇,自知不该多看,头偏向别处。
少顷,他撑着另一只胳膊,调整了僵硬的坐姿靠在床头,视线顺着那处微敞开的领口,探看进去。
女孩身体隐秘美好,他心无杂念。
也看清那处纹身全貌,是一条蓝色鲸鱼纹身,着色精细,小蓝鲸栩栩如生。
只是,她为什么会把一条小蓝鲸纹在心口?
床尾敞着一个塞满的合不上的行李箱,衣柜已经空了。
她还跟五年前一样,对他避之不及,住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包旧物,一个人躲在房间吃饭,好像下一秒听到他身体没事,就了了责任,毫无留恋离开。
真是这样的吗?好像是。
但就是这样的她,此刻在睡梦中握着他手,挽留着不让他走。
江序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她,讨厌他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