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窄,两人并行错不开身,江序跨一步走在上一个台阶,苏童走在他身后。
“江序,手。”她开口提醒,他还抓着她的手腕。
江序没松,反而调整握姿抓的更紧了些,淡淡应她:“嗯,我害怕。”
苏童有一瞬间觉得江序在耍无赖,但立马否决了,他不是这种人,况且这种危险地方,谁来不害怕呢?
他还是个病人,她为自己将他置于这里感到抱歉,只能任由他牵着,尽量忽略手臂上的异样感,压制自己一颗胡乱狂跳的心。
一如江序预估过的,三楼靠南最边上的一间屋子,门锁是木闩,还是坏的。
苏童直接推门进去,江序没进去,房间很小,光线阴暗,空气不流通凝滞着一股陈年霉味。
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很难想,一个比明月公馆玄关还要小的地方,摆下了床、桌椅、衣柜以及厨房灶台一切用具。
苏童没什么要收拾的,只是将躺椅上的一床薄絮卷起来用麻布绳三两下绑好,抱到床上用旧床单盖住。
江序视线跟随着她向里,觉得暗,朝着门边的开关摁了一下,吧嗒一声响,但灯没亮。
“没电。”苏童转身出来,手里推着一个箱子,“我收拾好了。”
全程也没花五分钟。
“嗯,走吧。”这是江序在见过这里一切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他接过行李箱,轻托了下她后背,让她走在前面。
回去的车里江序没再办公,而是面朝车窗像是在欣赏沿路景致。
说真的,她挺怕江序问的,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今天真该让明诗过来看看。”江序突然说道。
嗯?苏童看向他。
江序回望她,笑说:“前段时间她跟我数落,说陈执的房子跟麻雀窝一样大,要是看了你的住处,她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
苏童想到伊明诗偶尔的一些大小姐娇纵性子,也觉得率真可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笑过之后,又摇摇头,眼神变得柔和,“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知道了,我也住不成了。”
说不定一气之下要把那破楼拆了,再美其名曰是找宝藏。什么?你说没有宝藏,那不可能,没有宝藏苏童会住着舍不得走?
说不定还要骂她,边哭边骂的那种,骂她死脑筋,骂她不变通,骂她脑子有病,有那么多朋友也不晓得用一用。
哪一种,都让苏童很酸心也很头疼。
“我初中那年和我妈来到这里,当时身上没钱,这里的阿婆收留的我们,连房租也没收,我跟我妈在这里住了三年,虽然破,但有种亲熟感,这次我回来,很想念我妈。”
苏如月病情不稳定,苏童这些年都没离开过她很远的地方,这次回国,这么远的距离又离开这么长时间,她很挂念母亲。
江序看着她,目光似柔和:“童童,这算是今天谈判的诚意吗?”
苏童一愣,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她只是觉得,他今天都已经看到了,这些事跟他说也没什么。
江序不是不想问,他只是不想做让她不舒服的事情。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所以插科伊明诗把她的注意力转移。
可她愿意主动开口说起自己的事情,这让他欣喜,说明她不是完全把自己裹成一个铜墙铁壁,是有突破口的,且他能窥见那厚厚的壳底下,芯子是软的,绵白柔软,诱惑着他伸手触碰。
他没有放过这点可以探索她的机会。
“之前你说你是郑家名义上的养女,为什么是名义上?”
他知道她父不详,且有一个资料被抹掉的母亲,他心里其实有跟伊明诗一样的猜测,猜她是郑家的私生女,尽管她否认了。
但现在他否定了这个猜测,郑家的女儿,就是私生女,又怎么会沦落到饭都吃不饱,住在那样的危房里。如果是郑文豪不重视这个血脉,那大可以弃之不管甚至除掉都不难,又为什么大费周章,抹掉两个人的过去。
苏童的思绪飘忽到很远,很长时间里没有说话。
在江序以为她会用沉默来结束这个话题,他也默认准许,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外放的情绪,是感恩。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一排排匆匆掠过光影的绿化树,低声细述:“郑叔叔很好,他资助我上大学,照顾我和我妈,还带我们去了文莱。”
“我妈原本是郑家的保姆,后来,做了郑文豪的情人。”她瞥了一眼江序,设想会在他脸上看到某种情绪,惊讶也好,鄙夷也好,但都没有,江序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听着。
她接着说:“郑叔叔很喜欢我妈,没有让她再做保姆的工作,他给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给我妈找了份体面工作,经常来看我们,后来郑家出事,郑叔叔去文莱避难,也没有丢下我妈。”
虽然很不上台面,也很可笑,她还是想为他们澄清一句:“郑叔叔没有把我妈当情人,而是心爱的女人,他也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有郑文豪在的那几年,她们母女俩过过一段很轻松很有安全感的日子,苏如月也打从心底变得快乐起来。
苏童有时候也会痴心妄想,苏如月如果嫁的人是郑文豪,她要真是郑文豪的女儿就好了。
江序丝毫不怀疑苏童这话的真实性,这才完全解释的通,郑文豪为什么费尽心思做那些事。
可问题是,既然郑文豪对她们母女关怀备至,文莱这五年,她生活合该是恣意的、安稳的,为什么再见她,她一腔孤勇孤注一掷,像是身后空无一人。
他还想问什么,车已经开进了明月公馆进入地下车库,苏童整个人也明显紧张起来。
江序下车后绕到苏童那一侧,她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没给她退缩的机会,他一把拉开车门,笑说:“怎么?虎狼窝你都不怕,我这儿你不敢进,我比猛兽可怕?”
苏童连连摇头说没有,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得多轻松。
去文莱的第一年,几乎夜夜只要合上眼就会梦到这里的一切,天蒙蒙亮躲在窗帘后偷看他出门上班,每晚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等他回家,从她的窗户能看到他书房的灯光,来确定他又工作熬夜到几点。
近几年她已经很少梦见他,她乐于现状,不希望再有一丁点意外打破这种状态。那些亵渎神灵的卑劣思想,肮脏不堪的隐晦爱欲,梦里沉沦醒来时的痛苦割裂,分分寸寸在那几年将她在油锅里煎熬了一遍又一遍。
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哦,是她开始一遍遍暗示自己,她已经忘记他了,真的真的忘记他了。
苏童鼻尖出了层细汗,她又一次强而密的自我催眠,手腕上一紧,被人拉下车。
感觉到手里人轻的没分量,江序皱了皱眉,一边拉着人往电梯口走,一边轻声调笑:“苏小姐,虽然我很该给你适应的时间,但我看你毫无下车的意思,天也黑了,我一个病人总不能陪你在这车库站一夜?”
苏童一脸尴尬,被江序拽着一路小跑跟着,那点糟糕情绪全被打乱了,扔天边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电梯里。
轿厢全是镜面,都是她和江序站在一起的画面,他还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挨的极近。
不、是拽着!苏童在心底默默纠正,她只能低头看脚面,像一只逃避现实的小鹌鹑。
空间狭小,越安静就越尴尬……
“关特助怎么没跟上来?”
江序垂眼看她没话找话,但脸上总算不似先前车里那副模样,看着让人心里闷沉。
“他有自己的家,不住这里。”
苏童:“?”
像是怕她不认识路,出了电梯江序也没松开她,脚步却慢了下来。
滴滴滴的声响,是江序在按密码锁,苏童等的无聊,垂眸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男人手心温热,手指颀长,手背拱起的骨节很性感,这只手抚慰过她无数回,在梦里。
今天又真真实实牵了她好几回,几回呢?
她正细数着,食指头被人捏住,往机器上摁。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苏童胳膊用力一抽,挣脱开来,甚至因为太大力,手背磕上墙壁,发出咚一声,同时冰冷冷的机器声传来——指纹录入失败。
江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想查看她手有没有撞伤,可他还没动,她就已经把手背在身后,眼神警惕看着他。
他只能故作轻松对她解释:“你在这边住下,总不能我每天守着给你开门,录个指纹方便进出。”
苏童严词拒绝:“不用,我用不上这个。”活像这是她的一道防线,至于防什么,说不清。
江序看她态度不容商量,心知再坚持也无用,只能暂且作罢。
他取消操作,重新识别指纹,开门。
“江先生,您回来了。”
苏童没想到家里是有人的,听到声音那刻下意识侧身闪躲,但余光掠过一览无余的门前,心知徒然。
江序替苏童介绍:“这是杜姨,负责这里一应事务,你有什么需要都跟她说。”
他又接着对杜姨说:“这是苏小姐,今后会住在这边,吃食上你多费心,其它方面,勿需多操心,家里她都熟悉。”
杜姨是江家老宅派过来的人,在这边照顾江序三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异性朋友来家住,还不说住多久,她心中已然有了思量,恭恭敬敬请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