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站在厕所外的走廊上,背靠着窗,风一吹,发了汗的后背丝丝凉凉,也叫人醒脑。
她想抽烟,可是她没钱,只能看着远处的人吞云吐雾,自己借着冷风吹平心中的焦躁。
哪有什么厨子。
彼时苏如月和郑文豪去了文莱,杳无音信,她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断了生活费,江序正好在此时招钟点工,给的时薪很高。
她冒险顶替上岗。
他们结婚只是帮他暂时摆脱困境的无奈之举,江序很尊重她,一男一女同住,江序自觉每天在明月公馆进进出出,多有不妥,怕她不自在,是以,每天回家都会提前半个小时知会她。
也是这样,才给了她作案机会,瞒天过海,给他做了九个月的饭。
尿遁虽然不光彩,谁让她前科太多。
她只想明天一早安安稳稳上飞机。
苏童是看见有服务员送菜进去,才站直身子往包厢去的。
意外的是,桌上除了她点的四个菜,江序面前放着一瓶酒,深棕色圆瓶,拜这几年她的酒桌阅历所赐,她勉强辨识是一瓶人头马。
这种局她熟,这几年她给马净秋开拓商土,那些甲方大佬都是坐在江序这样的位置,她不漂亮,也不会说软话,所以那些人灌起酒来也丝毫不手软。
区别是今日的甲方换成了江序。
她视线扫过桌边那份仓库合同,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没有随身带药,她这几天胃时好时坏,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要是再上演一出胃出血,会吓到他吧。
脑子里想很多,手上动作却没含糊,苏童拿过那瓶酒,又拿起倒置在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倒满。
杯子举过胸前,语气坦然:“江序,我为我的一念之差,郑重跟你道歉。”
酒杯送到嘴边,被江序拦住。
他声音温和,夹杂着一丝笑意:“苏童,你要在我这儿买醉吗?”
苏童看向他,不明所以。
江序从她手里拿下酒杯,解释:“这酒不是为你准备的,而且,酒也不是你这么喝的。”
不是为她准备,那是为谁?
下一秒,原本江序打算放回桌上的酒杯,转了个弯,仰起头两口喝下,不知道是酒太烈还是喝太急,他英气的眉宇罕见的蹙了下。
他温和的眉眼被酒气熏的有几分红,鼻翼两侧瞬间浮起一层汗,夹起一块煎豆腐,放入口中压了压。
原来是这种感觉,方才,险些就没拦住。
江序将远处的合同放到苏童面前:“昨晚的事你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已经接受,事情就算翻篇,这个仓库说好给你,我亦不会食言。”
他视线偏抬,声音低缓:“现在可以坐下好好陪我吃这顿饭了吗?”
苏童心口一缩,酸胀难忍,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
想来好笑,这还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单独吃饭,以前苏童跟江序坐在一桌吃饭,那桌上必然有伊明诗在,就是他们在明月公馆同一屋檐住了十个月,也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一次都没有。
“苏童,你是舟市人吗?”
“嗯。”苏童淡淡应了一声。
江序脑海中出现一页信息,那是他让人查过的苏童资料,拿到手只觉得匪夷所思,竟然有人的身份信息一页纸都不到,半页都没有写完,家人、亲戚、朋友全是空白。
户口上也只有苏童一个人名字,落户地是大学附近的一处民房,他查过,房子是租的,房主是一个八旬老人,无亲无故,很多年前就已经搬去养老院了。
江序去过那家养老院,也见了那位老人,只可惜,老人重病多年,早就神志不清。
“当年是什么原因走的那么匆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带走。”
苏童胳膊从桌面上移到了桌下,指尖攥紧自己的裤子,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切,她不敢再回忆一遍。
她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是我妈回来接我,时间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江序知道她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是伊明诗聊天时说的,可她的资料里并没有她母亲的信息。
显然,有人故意将她的资料都抹干净了,是谁,他现在也能猜到。
郑家。
江序自顾自又将酒杯满上,看着对面坐立难安的女孩没再问。大家族的那些污糟事,到他这个位置早就听多不怪,但那是旁观者,对主角来说,不轻于揭旧疤再烙油滚盐。
他又喝完整杯酒,话锋一转:“五年前,我去英国找明诗,不是去求婚的。”
苏童看向江序,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下一秒,思绪就被带偏了,他脸好红,眼睛里也有朦胧醉意。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酒瓶,并没有浅多少,原来他只有两杯的量。
江序看着对面走神的女孩,固执地说起当年的事。
“在我去英国的前一天,明诗给我打电话,说她和陈执在一起了,当时……”江序停顿了,那种感觉太复杂,不是单纯的难过亦或失落,还混杂着一种新生的、很细微的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后知后觉懂得的感情。
以至于他现在提及还是小心谨慎,怕有一点措辞不当,让人听出歧义,“当时我很生气,可唯独没有难过和恐惧,我去英国是去求证,我到底对伊明诗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看向苏童,一字一字,字字清晰,“我对伊明诗,没有男女之情,喜欢她护着她也只是因为从小长大的情谊,她与陈执在一起我并不难过。”
房间里有过短暂的沉默。
他以为能从苏童脸上看到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她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确实这事与她毫无关系。
江序拿起面前的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无端端好笑。
他还在不死心试探什么?
就因为当年他飞去英国见伊明诗,她眼中的惋惜,以及那一句:“江序,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苏童喜欢你。”
他当时听来是什么感觉,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想法都没有,思绪是空的。
只是他很快买了回国的机票。
一场滂沱大雨像是应景的悲壮挽歌,连着下了三天,飞机航班全部停了。
他回到公馆,在他们离婚后第四天,房子里一景一物,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像是定格在他跟苏童签下离婚协议的那天。
除了桌上的一把钥匙。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江序都在找苏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苏童,他脑子其实很混乱,伊明诗跟他坦言只是兄妹之情,他自己也对这段感情混沌不清,苏童看似一个无关紧要跟他毫无关系的人,突然消失。
他理不出来,或许是出于朋友一场对她突然失踪的担心,也或是家里突然少了一个气息的别扭……还能是什么呢?
苏童心中钝刀割肉般的疼,是心疼。人们都擅长于把得不到的东西,做出一副不喜欢了的假象。
这么好的江序,感情路不应该这么坎坷,一个是他喜欢的人,一个是他兄弟,他除了祝福和退让还能怎么办?
但凡那个人不是陈执,苏童有一百种办法成全江序,可他是陈执,是伊明诗满嘴不离口的人,她的喜欢热烈、强势、是一种向死而生的信念。
三个人痛苦还是一个人痛苦,苏童都不在乎,可怕是哪种江序都不能幸免。
她抢过江序手里的酒杯,淡淡开口:“江序,其实有时候看着喜欢的人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不是自己,也是一种幸运。”
江序喝多了,他手支在脑袋上,看苏童的视线变得迷糊、重影,他突然伸手抓住苏童拿着酒杯的右手,拽到跟前,似乎是要看的更清楚些。
苏童被拽的离开座位,一惊,满杯的酒水顺着手背滴在深色的大理石桌台上。她之所以这么惊慌,因为江序握住的是她的伤手,四根手指并拢穿过她的掌心与她的疤痕严丝合缝。
她也因为受惊蜷缩起手指,看着像是十指紧握。
“江序,你喝醉了。”苏童叫他,试图让他意识清醒,却没有甩开他的手,尽管那是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更不愿意示之人前的伤疤。
男人也确实有反应,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视线也逐渐清明。
可一下秒,他一把握住苏童的后颈,低头吻住。
苏童根本来不及反应,与柔软一起来的是带着荔枝甜味的酒香,唇上的触感最为清晰,触碰不算,她感觉到下唇被轻轻吮吻。
没人能看见她眼中的挣扎,几秒后,似是放弃了,她闭上眼。
同时,两行眼泪顺着她眼角悄然流落。
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舒服些,也可以。
江序在这个吻中得到安抚,靠着苏童的肩膀沉沉睡过去了,怕他滑下去磕到头,她伸手托住他的脸。
小声跟他道歉:“对不起啊江序,我不是伊明诗,你醒来会失望吧,我也很希望你和明诗能在一起,也知道忘掉一个喜欢的人很难,可我只希望你这一刻不那么难过。”
苏童将江序小心安置在座椅上,掏出电话,给伊明诗打过去。
现在江序最需要的人就是伊明诗,她要让伊明诗知道江序在为她伤心、为她买醉。哪怕结果并不能改变任何,她也要让伊明诗跟陈执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心存愧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接电话的人却是陈执。
听到他的声音,苏童语气有些冰冷:“江序喝多了,就在五四饭店旁边的一家中餐厅,你们过来接一下。”
喝多了?陈执拿着粉色碎钻的独角兽手机,表情莫名,身子往后靠在皮质椅子上,口气满不在意:“那你送他回去就是了。”
苏童面上更冷了,手握成拳,不想跟他费口舌,“你把电话给伊明诗。”
陈执漫不经心掀起薄薄的眼皮朝房间一角看过去,语调上扬,声音又有点欠,“那你要等一会儿,她在洗澡。”
不出所料,下一秒电话里传来“嘟”的一声挂断声。
伊明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洗好的枣子到陈执办公桌前,把碗放在他的文件上,碗底有水,水接触到纸张晕开了一层湿水的褶皱。
那是陈执从公司带回来的有关舟沪航线新增两条航道的企划方案,明天会上要用的,他还没看。
陈执眉头都没皱一下。
伊明诗更是当看不见,她本来就是故意的。
她从碗里拿起个脆枣咬了一口,问:“刚才谁的电话?”
陈执如实说:“苏童打来的,说江序在你家酒店附近喝多了,让你去接一下。”
“嗯?那快去啊,阿序那么大一个人,童童可带不走。”伊明诗忙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走到客厅拿包。
陈执坐在椅子上看她着急忙慌的模样,迟迟没动,金丝镜片下折射出棱光,看不透思绪。
半晌,他缓缓起身像是要跟伊明诗一起去接人,想到什么,不经意说起:“赵准暗中派人在五四饭店打听那天阿序包厢里混进去的女孩是谁,我让人拦了,没查出什么。”
这事她知道,不只是因为是在她家饭店发生的事,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太多,台面上三缄其口,私底下都传开了。
到底是对苏童名声影响不好,伊明诗也严令禁止底下人乱说。
陈执接着说:“但赵准在商场伐骋多年,嗅觉敏锐,那天阿序提起郑家,又无缘无故替他接了一份朱家的拜帖,他大概猜出了,就在昨天将朱家旺送给他的仓库顺水推舟送到了阿序手上。”
伊明诗换鞋的动作一顿,“你是说童童想要的那间郑家回国要用的仓库,现在在阿序手里?”
“嗯。”
伊明诗整理了一下思绪,那间仓库江序要来无用,他收了只能是为了苏童,而苏童现在跟江序在一起,说明那间仓库现在十有**已经在苏童手上。
那……
“还有一件事,苏童订了明天回文莱的机票。”
伊明诗心“咯噔”一跳,脚下鞋踩偏了,整个身子都晃了下,陈执一凛,立马握住她胳膊扶稳。
她突然抬头问,“阿序今天有什么应酬吗?”
“据我所知,他今天去见了卫市长,但下午四点就结束了。”
伊明诗听到这话,心里更是肯定了某种猜测,拿下肩膀上的包往陈执怀里一扔,口气悠哉:“算了,喝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童童能搞定的,快来吃我洗的枣,可甜了。”
陈执见她往里走,并没有跟上,而是沉默了一阵,开口:“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伊明诗漫不经心说:“不回去,我今晚就住在这儿了。”
陈执没异议,扫了一眼客厅的位置:“那你睡我房间,我睡外面。”
伊明诗这才转过身来看他,准确来说是看这巴掌的屋子,这里是陈执的一套loft公寓,上下加一起总共五十平,这不是他的临时住所,而是他十六岁被陷害被赶出陈家后挣出来的第一个安稳住所,在那之前,在舟市,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没有一物写着陈执的名字。
即便到现在他手握舟市最大的航空公司,每年开发的百亿项目让那些名利层的人趋之若鹜,争相来求分一杯羹,名下资产房屋更囊括不清,他也没有给自己换一处大房子。
麻雀大点的地方,客厅甚至放不下一张长沙发,看着那唯一可能安置人的那把沙发椅,伊明诗气笑出声来。
她两步走到男人面前,拽住他的领带,在他被迫低头弯下腰时,狠狠吻上去。
伊明诗心中有气,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在撒气,硬是给他嘴唇咬破了,他吭都不吭一声。
她又将人推坐在那张沙发椅上,在胡乱扯下男人领带,解开他白衬衫领扣时被男人抓住手腕。
她丝毫不惧,居高临下俯视他:“陈执,你觉得我们的婚礼还会有变数吗?”
问这话,她是有十足把握的。
不会有,陈执正在接触一个政府新项目,其中利益巨大,牵涉关系也极度复杂,伊家虽然已经从舟市主流权贵中退下来,但盘根在此多年,人脉深,这档口,他需要伊家这个助力。
所以,即使没有那份从小长大的情谊在,他也不会推翻这门婚事。
有什么关系呢,她就是要陈执。
她在气头上,所以没发觉,身下的男人有一瞬间僵滞住。
原来也没有那么磊落,他本就是多年觊觎玫瑰的阴险黄鼠,又怎么会在玫瑰失足落入怀中后,虚伪的想要为她重新择一抷土。
趁他失神,伊明诗已经挣脱手上的桎梏,俯身下腰咬住他的喉结,陈执身躯一挺闷哼出声。
只是这回他没反抗,而是反将玫瑰折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