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序找了家临近的餐厅,苏童到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边接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脸色很不好。
见苏童进来,他收起手机,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不似平日里温和,苏童被看的有些心惊,他还在为昨晚她算计伊明诗的事生气吗?
他眸色漆黑,也不开口,被这密密麻麻视线包裹下的苏童,身体不自觉的抖。
她指尖摩擦着裤缝,有些紧张,胡言乱语:“昨天晚上……”
顿住,她方知失言,不该问的。
那是江序的**,没有人会喜欢被打探私事。
她吞咽了下嗓子,重新说:“我去赵家了,赵准说朱家仓库的合同,你拿走了。”
“是在我这。”他情绪收了些,下巴稍抬,点了点桌的位置,上面俨然摆着一份文件。
不似跟其他人谈判时的精明,苏童变得笨嘴拙舌:“你生意做的那么大,门路又多,不至于跟郑家抢这么个小地方吧?”
江序看着她的局促,淡淡说:“是不至于。”她刚要松一口气,可他紧接着说:“我有其他用处。”
苏童一颗心跌落谷底,她知道这仓库对江序无用,至于他为什么从赵准手中要过来,她也不会自作多情以为是为了她。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仓库。
一臂距离,她眼里的黯淡分明,江序视而不见,转身却被苏童抓住衣服,她很小心,只拇指和食指攥了他一片衣袖。
声音低弱,似是恳求:“江序,我很需要这份合同。”
江序垂在身侧的手背拱起青筋,没有接她的话,沉默着,不知到在想什么。
天已经黑了,舟市璀璨的星灯一片片亮起,照在他温和又带点冷漠的脸上,包厢安静。
江序说:“昨天晚上,伊明诗被陈执接走了,苏童,合同可以给你,但昨晚那样的事,不能再有下一次。”
苏童猛然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失声。这很符合江序的性子,正人君子,也符合她心中神明的模样。
原来,他拿着这份合同,是为了给伊明诗出气。
她攥着他西装外套才的指尖寸寸苍白,却又敢做敢当:“如果是为了给伊明诗出气,我给你道歉,也可以给她道歉。如果你担心我再算计她,我可以以后都不再联系她,我不会再出现在舟市,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信誓旦旦。
不会再出现吗?
江序眸底凝着一抹幽深。
苏童右手举过头顶,“我可以发誓,我发最毒的誓,如果我再出现在舟市……”
“苏童,”江序打断她的话,“发誓没用。”
他的声音过于冷淡,苏童如坠冰窖,整个人渐渐僵硬,因为她动过伤害伊明诗的念头,他再也不信任她了。
也是,他那么喜欢的人,却让她算计了。
苏童啊苏童,你怎么能犯这种错。
她郑重保证:“我可以明天就走。”
江序不想再听她说任何话,只接着自己的话说,“这份合同可以给你,但条件是明诗顺利办完婚礼前,你要住在明月公馆。”
苏童一开始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等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不信她,要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她急摇头,“不、不行!我说了我可以离开,我保证我以后都不会回国。”为了让男人撤回这个决定,她哀求他,“求你,你再信我最后一回,就一回,明诗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会再有这种愚蠢的念头,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苏童真的急了,才会搬出“她和伊明诗是朋友”这句她从前从不会说的话,她这种人,是不配跟伊明诗、江序、陈执任何一个人称作朋友的。
江序从她信誓旦旦的话里捕捉到真相。
所以这才是她的真实情况,就算郑家把家业转回国内,她还是会留在文莱,不会回来。
灯光昏暗,透过她瘦弱的肩膀,他看着桌面上那份原本就是要无条件送到她手上的合同,心口蔓延着一丝丝羸弱感,也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早该有这样的认知,她在国内没有牵挂,所以一走五年一次也没回来,这里也没有她所留恋的,所以哪怕任务艰巨,她也只订了一个星期就返程的机票,甚至又在刚才将机票提前到了明天。
那个可笑的、固执的、一厢情愿想寻一个明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妄念。
江序感觉有些累了,是什么他坚持了五年的东西,在这个女孩出现后,在她丝毫不在乎他的语气里,在她泾渭分明与他划清界线的态度里,那一口一句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那可笑地虚妄地假想,在这几年是一座抵御万难也要找到人问个明白的大山,在这瞬间又化为一抹齑粉,消散无影。
他找不到任何她曾经是喜欢他的蛛丝马迹,
原来是一场妄想症。
那就如她所愿吧。
“明天什么时候走?”他问。
苏童情绪平缓过来,他是又信她的话了吗?
“明天一早。”如果他需要的话,她可以现在把订票信息给他看。
订那么早的机票,也没打算通知任何人,看来,她又准备像五年前一样,不告而别。
江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宁静:“那今晚就当是给你践行了。”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自顾自坐上包厢的餐桌旁,拉响传唤铃。
苏童不知道怎么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演变成给她践行,可她丝毫不怀疑江序话的真实性,他从不戏弄人。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菜单也被他递到她面前,苏童定了下心神,接过菜单。
这应该是一家规格还不错的餐厅,菜单上只有菜品没有价格,服务员在一旁候着。
她翻得快,看的很认真,从头看到尾,点了三样她熟悉的菜,菜单回递给江序时,她看到最外面封面上的一道香煎豆腐,立马又让服务员加上。
江序并没有看菜单,视线落在苏童脸上,在她察觉到异样抬头与他视线交撞时,她眼底一片清澈,毫无杂质。
他沉默数秒,才将目光移开,随意问了句:“要喝点什么?”
苏童想了想,对服务员说:“柚子茶有吗?加一勺蜂蜜。”再围炉煮上三分钟口感会更温润,但她没说,这里不是高档餐厅,不会有服务员喜欢事多的客人。
没有三煎茶,就用柚子茶对付一口吧。
没能让江序喝上一口三煎茶,苏童心里有小小的不圆满,但她很快就释怀了。
那天在鱼店里她喝到的三煎茶,与原方的味道别无二样,可见老板是严格按照配料、火候来煮的。
还好、还好,只要味道一样,谁煮的有什么区别,只要他能顺心顺意,她对这边,就没什么记挂的事了。
服务员下去传菜,餐厅里又回归寂默,这是他们很寻常的相处状态,只是再一次体验这种感觉,已经时隔五年。
苏童还是五年前的模样,在江序面前,安静地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远处立交桥灯光叠影重重,像星星落入眼帘,夜静谧祥和,苏童觉得舒适,云朵像是躲进她的脑袋里,悠悠晃动,整个人变得轻盈,愉悦。
明明没喝醉,她却有微醺醉意。
玻璃窗镜中短发女孩的脸很熟悉,是少时遭遇亲生父亲毒打,被揪着头发逃不掉,咬牙含着泪剪掉外婆为她细细编织的麻花辫,是跟母亲四处躲藏,风餐露宿,雕琢的坚强无惧的脸,还有文莱五年,经历母亲车祸、马净秋算计、被郑寒寿差点一把火烧死在木屋里,凡此种种,养出来的一双凉薄眼。
早就已经是死水一谭。
就是这双眼睛,在此刻,眉眼间却丝丝缕缕抽发出陌生生机。苏童从玻璃窗上将视线收回来,不再乱看。
可不对着外面,就只能对着江序,她将目光偷偷放在近在咫尺的一只手上,不同于她手掌的短小,那是成年男人的手,掌心宽大柔软厚实,一看就很有安全感。因为是搭在餐桌上,白衬衫袖口微微上跑,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只银色表盘的机械表。
又是她没有见过的一只手表,服帖的套在男人的手腕上,与他的气质融合一体,透着致命诱惑。苏童按捺住身体的微微抖动,又偷偷描摹了好几眼。
“苏童,你离开前那个阿姨哪找的?”
嗯?
“她做的菜挺好吃的,她走之后,家里又来过几个厨子,做菜也没那个味道。”
他说的是他和苏童结婚以后的事,那时候苏童搬进明月公馆,在那之前,江序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可结婚之后总不能两个人都在外面吃,江序就让苏童找了一个钟点工保姆。
苏童低头看着裤子上的灰白纹路,声音不大:“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就某天散步碰巧在电线杆上看到个求职电话,就打了。”
江序打量着对面的人,唇勾着:“这么没有安全意识,就不怕万一招来的是个坏人?”
苏童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她觉得她该离开了,可是这家餐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一个菜也没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起身便朝着门口去。
江序目送着那道背影离开,嘴角的弧度渐渐压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