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的二月,马车拉着行李徐徐前行。
途中不时有纷飞的花瓣落入马车内,带来丝丝甜香。
这是白知砚最喜欢的季节,充满希望,生意盎然。
如今古籍馆已正式改名,白知砚站在门口,抬头仰望正中的题字。
“成英书库。”她轻声读着。
这四个字笔力一般,名字也一般。
偏偏所有人都在夸赞着。
因为这个匾额是皇上亲手所书。
成英书库像是由几个住宅打通形成的衙门。
里面弯弯绕绕格局各不相同。
白知砚由侍从领着去到自己的号舍。
这一路上来往的人很多,白知砚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口音。
皇上搜罗天南海北的英才,聚集四方的贤士,只为修书。
将复杂的典籍分门别类,建立完整的藏书体系,方便后世阅览考据。
不知这成英书库编纂完成后,会不会成为传世的经典。
听章行云描述,成英书库有大约七百名誊录生,皆是从前几届落第的举子中选择。
又有大约一百五十名分校官负责核对文字内容有无讹误。
这一百五十民分校官当中,只有白知砚一个女子。
而她之所以能成为正式入官册的分校官,得益于她本就在国子监有品级。
作为女子分校官,白知砚不仅仅只负责校阅,还要考证古籍,写提要等等。
然而,滑稽之处就在于,若是男子分校官,那么他们就只需要负责校阅分册就好。
考证古籍和写提要是纂修官该做的事。
章行云说,是娄和羡为了避免成英书库完成过后在全书最后会出现女纂修官的名字,所以特意降低了她的品阶,并且给她安排了一个草包上司。
白知砚丝毫不在意她的上司是否是个草包,她只想多学知识而已。
她只是不理解,能容纳天下所有书籍知识的成英书库,居然会容不下一个女纂修官的名字。
到达所住的号舍后,白知砚发现女子的号舍是由一个大房间中间用屏风分成了两个小房间。
而她的舍友是一位女科医士,名唤孙淑敏。
章行云已经调查过孙淑敏,她来成英书库的目的与白知砚一样,也是为了那些难以现世的古籍。
但她来自民间,并无官身,只是协助纂修官的助理。
成英书库除了孙淑敏而外,还有十五位像她这样的纂修官助理。
娄和羡给她们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帮阅。
她们因为是女子,不能被记录进官册,即便她们的才华远在男子之上,也只得做临时聘用的帮阅。
就像白知砚一样,即便是精通天文历算,也必须被一个草包压着。
这些女子她们有的精通《列女传》,有的是绣艺高手,有的擅长词曲。
总之,她们的才华是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才能获得名士引荐的机会。
但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能进入成英书库,能接触那些古籍,已经是耗费了她们所有能用的人脉,并且付出了大量的银钱。
白知砚收拾好自己的物件后,坐在屏风这边喝着茶水。
不多时,便见孙淑敏背了一个包裹走进号舍。
侍从简单与孙淑敏介绍过后,就离开了号舍。
白知砚见侍从离开后,才走过屏风,与孙淑敏打招呼。
她微微欠身:“这位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是天文历算科目的,不知姐姐是哪个科目?”
孙淑敏一听,将包袱放在一旁,笑着走向白知砚:“你是白小姐?我有看过你关于日食的那个手稿,即使我对天文一窍不通,但我也看懂了。你真的很厉害!”
白知砚神色平静:“多谢姐姐夸赞。”
孙淑敏又道:“我姓孙,我的祖父是太医院的太医,后来祖父因病离开京城,我也再没进过京。此次,我是顾院正引荐的。说来也巧,你的长嫂顾羽,是我幼时的玩伴。”
白知砚浅笑嫣然:“那我以后唤你孙姐姐。”
孙淑敏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唤我淑敏便好。”
“那淑敏姐姐,以后你唤我知砚就好。”
女子之间的交流就是出奇的顺畅,白知砚与孙淑敏闲聊一会儿后,便有侍从前来,让白知砚去算学科目的值房。
“淑敏姐姐你先收拾,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聊天。”
“好的,知砚妹妹。”
然而在走到算学科目的值房后,与纂修官的交流就没有那么顺畅了。
白知砚见到了章行云口中的草包邓沈。
他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腔调厚重:“这是你的书案。”
白知砚作为下属,福了福身。
“多谢邓纂修。”
他却丝毫不在意白知砚的示好,径直走出了门。
算学科目在硕大的成英书库,只分得了两间房屋。
一间是白知砚目前所处之处,里面摆放了六个书案。
其中五个位于右侧,是誊录生用来抄书的。
左侧是白知砚的书案,用来校书。
她只是书案周围比誊录生更宽敞一点而已。
另一间则是邓沈的值房。
每七日会由邓沈去总库取古籍,再交到白知砚手上,由白知砚负责给誊录生分发任务。
誊录生每抄完一本书,由白知砚负责校阅,再交由邓沈上交总校官处。
然而在第一个七日出现的时候,白知砚就与邓沈闹到了成英书库总领大人娄和羡那里。
事情的原委是,总校官发现算学科目的一本书的前几页被几滴墨水遮住了内容,便叫来了纂修官邓沈。
邓沈并不认罪,还将过错推在白知砚身上。
白知砚被传唤到总校官的堂署,看了总校官手中的书后,立马就明白过来。
第一天邓沈便将所有事物全部交给白知砚,从计划要取哪本书,到写这本书的提要,再到给誊录生分配任务,都是白知砚一个人在打理。
而邓沈整日不见人,一问便是去总库整理目录去了。
想必是最后邓沈需要签字盖印章的时候,随意翻看了一下,将墨水滴了上去。
他以为总校官不会翻看,抱着侥幸心理将书递了上去。
原本这事承认错误便好,总校官念在第一次犯,也不会真的罚邓沈。
可邓沈却偏偏不承认。
只说他这几日在总库整理目录,他信任白知砚,便没有翻看过书籍,直接上呈了。
甚至,他还有自己连日在总库的证据。
白知砚自然是不服,她觉得既然邓沈签了字,盖了印,就应该对这本书负责。
不论这本书是否有问题,邓沈都应该是这本书的第一责任人。
总校官是京城人士,知道白知砚是礼部尚书府上的大小姐,也知道她在国子监当差,不想得罪白家。
又因为邓沈是娄和羡介绍到成英书库的,他知道娄和羡定然收了邓沈家里许多钱,又不敢得罪娄和羡。
于是,为了不蹚浑水,只得将这件事上报了总纂官。
而他上报的时候,正巧就遇到了娄和羡在总纂官的堂署。
是以,此刻白知砚与邓沈一同站在总纂官的堂署中央。
而娄和羡坐于上首,审理着成英书库的第一件案子。
邓沈与白知砚各执一词,都认为该由对方负责。
娄和羡一直不曾开口,只看着堂下的白知砚与邓沈吵架。
倒是总纂官因为是白如山的好友,有意偏袒了几句白知砚。
娄和羡在总纂官明显要将过错按在邓沈身上的时候,开了口:“纂修官邓沈在总库整理目录人证物证俱在,倒是白校官说的话没有凭证。”
白知砚一脸错愕地看着娄和羡,以为娄和羡说得是疯话。
“娄大人为何说我说的话没有凭证?邓沈的签字是我逼他签的吗?”
邓沈得了娄和羡的庇护,说话也更加难听:“是不是你逼我的,这点无人能够证明。你不就是想当这个纂修官吗?我让给你好了!”
白知砚冷笑。
邓沈这话说得,都快直接指出就是白知砚逼他签的字,盖的印。
这本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不了扣些俸银。
如今站在堂署里,由次辅审案,倒像是要将白知砚送到牢里一般。
“那你让给我啊!”白知砚回怼。
“你说让就让?你问过堂上各位大人吗?”邓沈白了白知砚一眼。
白知砚此时才知道这个草包上官,原来是有优点的。
他在吵架的时候,极其擅长将过错推给对方。
明明最开始是他先说要让给白知砚的。
嘭!
娄和羡一记惊堂木响彻堂署。
“成英书库乃是清修之地,岂容你们咆哮公堂!”
你们?
白知砚方才还因为与邓沈吵架急促的呼吸,骤然顿住。
她低着头:“我没有错。纂修官是第一负责人,这件事就该他负责。”
“纂修官是第一负责人没错,但你身为分校官难道就没有责任?”娄和羡的声音带着威压。
“我有什么责任?这件事很明显就是他将墨水滴在了书上,他怕被我知晓后揶揄他,所以硬着头皮交上去,赌总校官不会看。”白知砚再次解释。
“倘若他真的从没有打开过呢?”娄和羡问。
“就算他没有打开过,但他身为纂修官,难道不去校阅自己过手的书籍吗?这难道不是他的失职吗?”白知砚倔强地看着娄和羡,委屈与愤懑突然涌上心头。
然而,娄和羡一盆冷水,浇的她透心凉。
“可是,校阅书籍是你的责任。”
以往她周围的人总说娄和羡是个贪官,是个奸臣。
她只当耳旁风,并没有实感。
章行云甚至告诉过她,要提防娄和羡安排的这个邓沈。
她当时还毫不在意,以为自己有一身的本事,肯定可以像在国子监一样,过得游刃有余。
然而,事实就是,她被打脸了。
被娄和羡打脸了。
邓沈是地方巡抚的儿子,花了大量黄金在娄和羡身上,娄和羡自然会偏袒他。
“娄大人总领成英书库所有事物,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白知砚的眼底蒙上一层恶寒。
没有再看娄和羡一眼。
最后,这件事以邓沈扣一月俸银,白知砚扣半年俸银结束。
而这件事也很快传遍了成英书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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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成英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