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大朝会,原本皇上是只接受朝贺,不议政事。
但今年皇上却破天荒的宣布要汇集天下古籍,编纂成书。
一个政策从制定到实施,还需要很久的时间。
比如考选字迹工整的纂录生,各类文化翘楚才能胜任的分校官,还有抄书场所的选择。
这个政策本来与白知砚无关。
直到国子监始业日开课,白知砚在国子监祭酒处遇到了绳愆厅的邹恒。
祭酒讲完新一年的第一课后,各位助教和学正都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课堂。
只有博士留了下来,祭酒待会儿还要给他们开小会。
白知砚与学正李充一道,李充炫耀着娄和羡从江南给他带回来的各种物件。
"你看这个玉坠!和羡知道我喜欢紫玉,特意送给我的。"
“还有这两块苏绣帕子,做工精细。”
“和羡还送了我三套文房四宝,我放在值房了,白助教若是喜欢可以拿一套去用。”
耳朵旁嗡嗡的声音,扰得白知砚有些头痛。
幸得邹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白助教,李学正。”邹恒浓浓的眉毛,笑起来有些滑稽。
“邹直厅,你找白助教有事?”李充一面收起手帕,一面问道。
“邹直厅,我们借一步说话。”白知砚颔首。
她不想再听李充说关于娄和羡的事情了。
邹恒了然,跟着白知砚走到僻静处。
白知砚的耳朵旁没了杂音,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正准备给邹恒随便寒暄几句,却听邹恒胸有成竹道:“白助教当真是人逢喜事,神采飞扬啊!”
白知砚愣住了。
“什么喜事?不过是还沉浸在年节的热闹气氛中而已。”
“白助教何必与我说客套话?”邹恒笑得得意。
白知砚明白邹恒的意思。
关于邹恒为什么每次都能掌握第一手资料这件事,是白知砚一直不曾猜透的难题。
“邹直厅但说无妨,我可能真的不知道你说的喜事是什么。”白知砚诚恳回答。
邹恒挑了挑眉:“年后国子监每个科目都有抽调一人去古籍馆任分校官。你们算学馆,想必便是你去了。”
“这是喜事吗?”白知砚不解。
“整个民间所有有关算学的书,都会过一遍你的手,这对好探算理的白助教来说,不是好事吗?”邹恒反问。
年节这段时间章行云特别忙,白知砚也只在章行云处听他提过一句。
当时,她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
若是真的所有算学古籍都能从她手中过一遍,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知会不会接触到一些有关天文方面的古籍,毕竟天文历算不分家嘛!
“若是真能看遍有关算学的古籍,那么对我来说,确实是喜事。”
“唉!”邹恒假意叹气:“可是,进入古籍馆,就要日夜待在那里。只有休沐才能出来。算学馆只得你一个助教,新的助教要秋季才张榜考核,胡博士难道又要辛苦一年?不知祭酒大人会如何取舍。”
“日夜都待在古籍馆?”白知砚试探性问道。
邹恒点了点头:“我听祭酒的意思,不想你荒废了算学馆监生们的课业。”
白知砚连忙道:“祭酒不同意我去?”
邹恒摇头:“非也!祭酒打算你继续在算学馆授课,除此之外的时间再去古籍馆。”
白知砚难以置信。
这不是纯牛马吗?
算学馆的工作要做,古籍馆那里的工作也不能有纰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白知砚问。
今日是国子监始业日,开学第一天,邹恒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道消息?
邹恒收敛了笑意,淡淡开口:“我与你是同届,自然是想你能有更好的出路,以后我若有事求你,希望你能我对你的好。”
“世人皆知你与次辅大人有交情,此事皇上全权交由他主管。我提前告知你,你便可以去求次辅大人通融通融。”
找娄和羡通融?
绝对不可能。
白知砚打算今日去紫竹林问问章行云的意思。
“多谢邹直厅的提点,我明白了。”白知砚对邹恒拱手表示感谢。
邹恒爽朗笑道:“其实,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绳愆厅的一百杖刑罚,就是一个男子也不一定受得住。我不想最后会用在你身上。”邹恒说完,便笑着转身,快步离开。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白知砚在听到后就头皮发麻。
怎么感觉邹恒也知道她与章行云在一起了?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以前没与章行云在一起时,坦坦荡荡,从不会为这些事发愁。
现在随便听人说几句话,都会联想到此处,风声鹤唳。
回到算学馆后,胡博士还没有回来。
倒是学正李充早早就在白知砚值房门口等着她。
白知砚看着李充身旁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木箱,便知里面是娄和羡送给他的文房四宝。
她摸了摸额头,打开了值房的门。
“刚刚才看到这套上面是我不喜欢的海棠花,也不知和羡是不是拿错了。”
“但和羡如今官至次辅,我也不敢让他重新给我换一套文房四宝。”
“可是我用着又不喜欢,不如······”
李充话还没说完,白知砚就将木箱提进了自己的值房。
“多谢李学正割爱!”
李充笑嘻嘻回答:“该我多谢白助教才是。”
白知砚以为她收下了文房四宝,李充就会回到自己的值房。
她刚刚才从邹恒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还需要自己静下心思考一下。
怎知李充没有走的意思,他坐在了椅子上,拿出方才的手帕:“前些日子,我见到和羡的三夫人了。”
白知砚皱着眉,抬眼看着准备与她八卦王翩然的李充。
她不明白,娄和羡为何会和李充成为好友。
李充的话实在太密了。
“那位三夫人温婉如水,声音柔和,举止文雅。”
白知砚忍不住轻笑:“娄三夫人听到你如此称赞,定会心情大好。”
她难以想象王翩然在李充面前假装温柔的样子。
“那是,我当场就夸她了!”李充得意道:“我就不喜欢那个齐霁月,一脸城府。也不喜欢何丹书,虚情假意。也就这位三夫人能入我的眼。”
白知砚正想打断李充,私下评论好友的妻子,这不太礼貌。
但李充说话的速度极快:“当然,我是最喜欢白助教。”
白知砚忍不住白了李充一眼:“那我还要多谢李学正的喜爱?”
算了,他本就是个嘴没把门之人。
左右都是娄和羡的妻子,与她无关。
“只是,白助教,同样都是江南女子,为何她说话轻声慢语,温顺柔和。白助教说话却是夹枪带炮呢?”李充问道。
白知砚真想将李充赶出自己的值房。
但这里是国子监,她不能对同僚如此。
于是,白知砚也变得轻言细语起来:“李学正有所不知,我从小在扬州长大,扬州在长江北岸,是江北。我严格来说,不是江南女子。”
李充哂笑:“是我孤陋寡闻了,又让白知砚呛了我一句。”
白知砚以为这些李充会离开,怎知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道消息!你会被选派到古籍馆参与修书。”李充说起正事。
白知砚故作惊讶:“我不明白李学正的意思。”
“圣上正旦下的诏书。国子监每一科都要派人去古籍馆参与修书。咱们算学馆自然便是你去了。”
“去古籍馆能看遍天下所有有关算学的古书,还有丰厚的月钱,最重要的是成为总校官后,有关天文的古籍也会经你的手。”
这一点对白知砚确实很有诱惑,但她还是理智开口:“去古籍馆修书这么好,李学正怎么不去?”
李充咳了几声:“你也知道,我有心疾。古籍馆日夜都不能离开,里面全是书呆子,若是我心疾犯了,等那些书呆子发现我,怕是我身子都硬了。”
这样的话,也就李充能说得出来。
看来这次她没有不去的理由了。
果然等胡博士回到算学馆后,就与白知砚说了此事。
邹恒与李充都是旁听的消息,只有胡博士是祭酒授意来询问她意见的。
确实如邹恒所说,祭酒打算让白知砚在国子监与古籍馆两头跑。
但胡博士替她拒绝了。
“眼下你似乎没有理由来拒绝这么差事。大约再过一月才进古籍馆,这一月的课,你也不能懈怠。”胡博士说道。
白知砚也知道若是算学馆要派出一人去古籍馆,那只能是她。
“知砚明白。”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钦天监监正对你遮遮掩掩的,但去了古籍馆后,你可以学到很多。若是有不明白的,可以回来悄悄问我。”胡博士又道。
“紫薇垣除外!”胡博士补充道:“我还不想死。”
白知砚说不出此刻心中有多感动。
胡博士在天文历算上对白知砚的帮助良多,每每遇到瓶颈,胡博士都能给她提示。
除了象征帝权的紫薇垣,胡博士不会越界去指导她。
其他知识皆是倾囊相授。
“多谢胡博士。”白知砚向着胡博士行礼。
“学成过后,你还是要回算学馆来讲课的。不要换了环境,就将看家本事荒废了。”胡博士叮嘱道。
“你也不必害怕,古籍馆是和羡说了算。”
“我明白的胡博士。”白知砚回答。
“你既已同意,我待会儿就去给祭酒复命了?”胡博士问。
白知砚点头:“好的。”
夜晚,白知砚在紫竹林的书房等了章行云许久。
白知砚将去古籍馆的事给章行云说了后,没想到章行云也是赞同的。
“你为什么会同意?你难道不想天天与我待在一起吗?”白知砚嘟着嘴,不悦道。
章行云伸手想要一把将白知砚揽过来,但白知砚生气后牛劲极大。
章行云拉不动她。
于是,他摸了摸白知砚的头:“我当然不愿与你只做周末情侣。但一年后我会为你将你的履历册簿移出国子监。如此,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你就能做我的襄王妃了。”
“什么周末情侣,古籍馆一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能出来!”白知砚说完反应过来。
“可以将履历册薄移出国子监?我不用受一百杖刑罚了?”
章行云见白知砚有所松动,立马将她揽到怀里。
“嗯嗯,我会想办法。”
“可是,我做了你的王妃,我还怎么研究天文历算?”白知砚问道。
“再者,古籍馆修书,怕是三年都完不成。”
章行云将白知砚抱紧:“只要你履历册簿不在国子监就不会受罚。古籍馆不止你一个女生,比如舞册,乐器,纺织皆有女子,她们中大多都是已经婚嫁了的。”
白知砚这才放下心来。
所有阻止她去古籍馆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似乎,她注定就要去接触那些天文历算的古籍。
“胡博士说,我成为总校官就能看到所有有关天文历算的古籍了!”白知砚内心雀跃。
“那就拜托白小姐,早日完成任务,我们一起回家。”章行云松开白知砚,然后用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