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嫌晚 第2章 第 2 章

常乐没再停留，迈开脚步走进了村落深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莫名的悲伤。

理城的市区不大，却比吉纳村热闹了许多。常乐带着李奶奶做完术后复查，又把明信片投进邮局的邮筒，才慢悠悠地走进了一家手机店。

两年多不用电子产品，她对现在的手机型号有些陌生。店员热情地介绍着最新款的机型，常乐却只挑了一款操作最简单、续航能力强的，付了现金，便转身离开了。

手机店离许愿的心理诊所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了。

常乐在从沙漠中走出来后，又被齐眠月拉着自驾穿过了羌塘无人区和赛里木湖，在到达理城后主动寻找并接受了专业的心理治疗。

所以常乐的心理医生许愿，是她在理城唯一主动接触的外人。

“好久不见，常老师。”许愿笑着起身迎接她，语气温和。

“好久不见，许大夫。”常乐点头回应，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诊所里的装修简约而温馨，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盛夏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让人莫名安心。这里是常乐在理城唯一主动接触的“外人空间”，也是她与自己的心理创伤对峙的战场。

“这次倒是不需要我打电话催齐小姐了。”许愿引她坐在沙发上，递过一杯温水，“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最近还梦到她吗？”

常乐是许愿从业近十年里，最特殊的一位患者。

重度双向情感障碍，伴随严重的焦虑障碍与边缘型人格障碍，曾经在天才与崩溃之间反复拉扯，甚至靠刺激病症来获取创作灵感，危险又极致。而最让许愿心惊的是，这个被心理疾病缠身的姑娘，心里藏着一个深爱的人，却总在梦里被那个人“杀死”。

“有。”常乐垂眸，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还是梦到她想杀你？”许愿轻声问的。

“是。”常乐回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只是方式温和了很多。”

“比如？”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好。”

“她会用温热的毛巾捂住我的脸，让我窒息。”

“还有，笑着给我端来牛奶，里面放了大量的安眠药。”

“还有一次，是在一片雪地里，她抱着我，直到我冻得失去知觉。”

“......”

常乐平静地叙述着这些听起来毛骨悚然的梦境，仿佛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许愿心里轻轻一叹，翻开病历本，语调依旧柔和，语气却也依旧认真：

“这一年多来，你的双向情感障碍已经稳定了很多，按时服药、定期做心理疏导，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焦虑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只是轻微减轻，还需要继续坚持。”

许愿看着常乐的眼睛，轻声问道：

“常老师，你依旧觉得，你爱她，是吗？”

和过去无数次治疗一样，常乐没有半分犹豫，吐出一个字：

“是。”

被深爱之人，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这种滋味，大概只有常乐自己能体会。

“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之前提的治疗方案。”许愿说。

“好，我会考虑的。”常乐点头。

“上次给你开的药吃完了吗？”

“快没了。”常乐抬眼，“我接下来三个月可能不在理城，能不能多开一些？”

许愿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你药里含有安眠类成分，按国家规定，不能一次开那么久的剂量。这样吧，你到了地方后加我微信，我能邮寄就给你邮寄，不能邮寄的话，我找人给你带过去。”

“好，可以邮寄的话，邮寄就好，如果不能邮寄的话，我会抽空回来自己取的。”

“好。”

常乐离开时，走得有些匆忙，忘记拿桌上的药。

前台小姑娘急着追出来：“许医生，常小姐的药忘带了！要不要打电话让她回来一下？”

许愿望着那辆黑色牧马人卷着花瓣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算了，她手里的药应该够吃几天。过几天我不忙了，给她送过去。你记得发消息跟齐小姐说一声。”

她太了解常乐了。这个看似淡漠疏离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固执。她看似活得无所谓，却一直在拼命地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一点点地治愈自己。

两年多不用电子产品，她对现在的智能手机有些陌生。打开包装，按照说明书一步步操作，注册微信，

添加好友——齐眠月的微信名是“齐天大圣”。

老青的是“青岛不倒”。

还有许愿的微信，备注是“许大夫”。

系统消息一条条弹出，提醒着她，她正在重新融入这个曾经被她刻意隔绝的世界。

线上会议上，老青把综艺流程与拍摄计划汇报得清清楚楚。

“常导，第一期就在吉纳村录，你应该也比较好上手，到时候我们这边会先录所有嘉宾的出发前的先导，然后我们会提前三天去和你汇合，拍一下当地的民生和大景做素材，然后分带PD带嘉宾过去，差不多就是这些内容。”

“好，无人机要带可以定钉子和无丢星的，清晰度也一定要高，其他我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嘉宾的事情你和你眠姐对好就行了。”

“好，那我们这边先下了。”

常乐摆弄着刚买的新手机，指尖有些生疏。

两年多不用电子产品，一切都很陌生。

屋外传来里长的喊声，打破了院子的安静。

“阿常，小月，在家吗？”

齐眠月应声出门，常乐也放下手机，从三楼露台往下看。

里长满脸局促又带着期待：“县里拉来的投资方，后天来村里实地考察，要住一晚。咱们村就你们这一家民宿，所以跟你们商量一下。”

齐眠月愣了愣：“里长，县里没和您说，我们这儿过几天要拍综艺吗？”

“说了，说了！”里长连忙点头，“那个投资方的人是后天来，我看那个什么综艺，不是要五天之后才有明星们来吗，不耽误，绝对不耽误！”

齐眠月抬头看向常乐。

常乐微微点头，下楼。

两人给里长泡了茶，听他反复念叨雨季安全、山体滑坡、巡逻事宜。

“这几天雨多，山上和公路的巡查不能断。”常乐提醒。

“放心吧，阿常，我都叮嘱过了，每家出一个人巡逻，有什么事情我会立刻开大喇叭的，不过这个季节山体滑坡在所难免，咱也只能尽量提防着啊！”

里长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无措，“我这么大年纪，没接触过投资这种事，村里又没靠得住的年轻人……”

齐眠月立刻会意，笑着开口：“里长，您放心，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我们来这儿一年多，早就把吉纳村当自己家了。”

常乐沉默地坐在一旁。

她不擅长社交，也不爱说话，所以她需要齐眠月。

需要一个懂她情绪、不问她过去、能替她应对一切人情世故的人。

这一年多，她们帮村里打通销路、修缮危房、整改电路、接通网络、解决就医难题……吉纳村的老老少少，早已把她们当成自家孩子。

齐眠月活泼热络，常乐沉默可靠。

缺一不可。

投资方考察当天，村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整洁。

“常乐，常乐...不好了...不好了...”喘着大气的齐眠月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拉着常乐就往外跑。

“松手。”常乐眉头微蹙，语气平静，“说事。”

“县里的投资方，车在进村前被山体滑坡堵住了！”齐眠月急得声音发颤，“嬢嬢用大喇叭喊你了，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边说着边去给常乐翻找着车钥匙，凌空将车钥匙抛向常乐的方向：

“接着！要不要穿外套——”

常乐稳稳接住钥匙，没回头，没停顿，径直冲向院门外的牧马人。

引擎启动，轮胎卷起尘土。

齐眠月追在后面，吃了一嘴尾气，气得大喊：“你等等我啊！”

常乐没有停，车速越来越快。她知道，山体滑坡非同小可，多耽误一分钟，被困人员就多一分危险。

村口的山道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泥沙和石块从山坡上滑落，堵住了整条道路，一辆黑色的SUV被卡在中间，进退不得。信号塔似乎受到了影响，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拿着铁锹，试图挖开泥石，脸上满是焦急。

“里长现在情况怎么样？”泥石堆前围了好几个人，都不是村子里的人常乐自然也不认识，便走到里长不远处开口询问。

“能确定车有没有被埋吗？”

里长看到常乐，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常！你可来了！里面困的是顾氏的大老板！要是出了事情，咱们吉纳村......”

里长的话已经不敢说下去了。

顾氏。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常乐的心脏。

不会这么巧的。

天底下姓顾的人那么多，不可能是她。

常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脱里长的手，快步走到泥石堆前，观察着现场的情况。山体还在不时地滚落一些小石块，显然有二次滑坡的风险。

“里面的人和外面联系上了吗？车有没有被埋？”她一边问，一边打开后备箱，拿出里面的救援绳和安全装备。这是她在吉纳村住久了，特意准备的，山里天气多变，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是常有的事。

“没有信号，喊了半天也没回应，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啊！”里长急得声音发抖，快六十岁的人了，手都在不停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