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叹了一口气后,对着里长和拿着铁锹试图在泥石中间挖出一条道路的几个人开口道:
“里长,你带着大家往后退,退到我车子后面,我一会先爬过去看下情况。”
“最起码确认,车里人的...”死活。
常乐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穿着西装拎着铁锹秘书打扮的男子带着质疑的口吻发问:
“小姑娘,你是专业做救援的吗?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清开面前的这些沙石吗?我们老板在里面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让我们往后退,我们老板出事了谁负责?”
他是顾姠浅的秘书,裴宋。跟着顾姠浅两年多来,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心里早已乱了阵脚。
常乐抬头眉头微微皱起,只用了眼角余光去看说话的那人。
只一眼,裴宋便莫名地心头一紧。眼前的女人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黑发高束成马尾,左耳上一枚黑色的耳钉,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冷静得近乎锐利,身上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
“泥石有二次、三次滑坡的风险,往后退是保护你们。”常乐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情绪,“靠人工挖通,至少需要一周。我可以先爬过去,确认你老板的情况。”
“裴先生,阿常她虽然不是专业的救援,但是这山路出过的类似事情都是她将人安全带出来的,就算是要.....”里长在将裴宋往前拉了一步,想着看能不能商量一下特事特办一下,最起码要知道里面的那个人是死是活吧。
“她不是专业的?”
“那怎么能行,我们刚刚已经用卫星电话给救援队打过电话了,等救援吧......”
裴宋也没有办法,如果事急从权的让这个非专业人员进行救援了,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毕竟里面那个人的身份地位出了事情可不是承担责任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离最近的救援要三个小时才能上山,三个小时里如果山体发生二次滑坡,那,那辆车里的人肯定活不下去,所以你要考虑好,到底要不要我进去。”常乐只抬了抬眼,还是耐心的说出这番话来。
话音刚落,山坡上便滚落下来几块不小的石头,其中一块正好砸在裴宋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裴宋再也不敢质疑。在里长的劝说下,裴宋几人商量后拍板让常乐先爬过去看一下情况再考虑救援的问题。
齐眠月骑着小电驴赶了过来,看到现场的情况,声音发颤:“常乐,你小心点!这下面是悬崖,摔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
是,以前大多路下面是公路,就算摔下去也摔不死,而这一次刚好卡在了悬崖边,如果摔下去就连骨头渣都未必能找到了。
常乐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曾经一心想要拥抱大自然就此离开人世间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好的地方呢。
系好最后一个绳结后,常乐把对讲机调好频道后塞到齐眠月手里。
“嗯,有安全绳,不会有事。”
“一会你听对讲机,让他们别吵,要不然可能会听不清楚。”
“好。”
常乐翻身翻过公路护栏,双脚踩在崖壁凸起的石块上,一手抓着安全绳,一手扣住岩石,一点点地向滑坡中段挪去。外套被岩石蹭满了泥污,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常乐从未想过,与顾姠浅分别的第六百八十七天,重逢会是这样一副泥猴子的模样。
顾浅浅挺郁闷的,这个景区开发的投资,本来她是可以不来的,但是自己的亲哥苦苦哀求下自己才同意陪同去参加的那个综艺第一期就在这个村子里录。
其实,本来综艺也可以不来的,毕竟顾姠浅也不是那种心软的人,只是景行发过来的综艺台本最末尾导演手签的名字,改变了顾姠浅的主意,那不熟悉的英文名却用了自己熟悉的字体连笔方式,甚至比对了一下表框里的那张苦苦哀求讨要而来的明信片上的字迹也很像。
顾姠浅从网上查过Changeless的资料,这Changeless想都不用想肯定不是本名,可除了几部自然题材的纪录片外,顾姠浅什么都没有能查到。
那,去看看好了,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在一直在找的人,最终顾姠浅说服了自己,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吧。
本来就要录制综艺顾姠浅就选择了自己开车,车里放的是自己和烧包亲哥的行李,现在可好,前面的车刚过去,自己的车被突然而来的山体滑坡夹在中间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连个能共患难的人都没有。
烦躁了一会后,才认命的从驾驶室爬到副驾驶室后下了车,依靠在车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可别说,这风景还真的不错,有开发旅游业的前景,就是这个悬崖有些骇人,还有这个泥石流,得亏福大命大,要不然可能是直接被压在下面了。
滑坡尽头,车辆并没有被掩埋。常乐松了口气,扬声喊:“里面的人能听见吗?有没有受伤?”
声音落下,车旁靠着的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顾姠浅。
一身浅色系的正装,长发挽在脑后,妆容浅淡,依旧是当年那份端庄温柔、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只是清瘦了许多,眼底藏着淡淡的乌青,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顾姠浅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是她找了六百八十七天的声音。
常乐也僵在原地,悬在半空中,双手攥着安全绳,在常乐梦里横冲直撞了六百八十七天的人,带着一抹白色再次闯入了常乐的感官世界里。大脑里的细胞在疯狂的撕扯着常乐的每一根神经,耳朵持续的传出了低频的电流声,攥着安全绳的手,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她梦里杀了她无数次的人,那个她不告而别、藏了心、藏了命、不敢再见的人。
六百八十七天前,常乐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一句解释。
六百八十七天后,常乐悬在悬崖上,一身泥污,与她猝不及防地重逢。
顾姠浅望着悬在半空的常乐,呼吸瞬间停滞。
是她。
真的是她。
找了两年多的人,念了两年多的人,恨了两年多,也疼了两年多的人。
“常乐,常乐,能听见吗?”对讲机里传来齐眠月焦急的呼喊。
常乐猛地回神,按下按键:“能听见。”
顾姠浅的心脏狠狠一缩。
真的是她。
耳朵上的黑色耳饰已经不是自己送的那一个了。
常乐利落的翻过护栏落地,解开安全绳,从头到脚打量了顾姠浅一遍,确认她没有外伤,又检查了车辆——主驾一侧被落石剐蹭了一些,整体并无大碍。
她对着对讲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人没事,车没事,让他们尽快定救援方案。”
说完,便站在车尾,低头看着地面,不看顾姠浅,不说话,不靠近,也不离开,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常乐,外面的人想和他们老板对话。”对讲机里传来齐眠月的声音。
“知道了。”
常乐拿起对讲机,走到顾姠浅身边,字句生硬语气淡漠:“顾总,你的下属要和你通话。每次说三个字以上,否则信号接收不到。”
她按下按键,将对讲机递到顾姠浅面前。
“怎么了,裴宋。”顾姠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柔端庄的调子,却也能察觉出微微的发颤。
“老板,您没事吧?”
“我没事。”
常乐的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记忆不会骗人,她对下属,永远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从前是,现在也是。
“老板,现在有两个救援方案。一是等城里的救援队,大约需要三个小时;二是让你旁边的那位阿常小姐带你出来。泥石流随时可能二次滑落,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式。”
顾姠浅低着头,没有说话。
废话,这自己能不知道嘛,但旁边这人冷着脸,到现在一共才和自己说了两句话的人,连个态都不表一下,再怎么说也是同床共枕厮混过一整年的人,怎么能做到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的,那现在到底是想救自己出去,还是不想救自己出去。
常乐正要收回对讲机,突然听到齐眠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爆了出来,带着惊恐的嘶吼:
“常乐!快避开!上面开始滑坡了!”
常乐猛地抬头,只见山坡上的泥石开始大面积滑落,碎石和树枝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脚下的地面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两人所处的位置,只有那辆轿车可以作为短暂的掩体。常乐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将顾姠浅揽进怀里,朝着车与崖壁之间的缝隙冲去。她将顾姠浅塞进缝隙里,然后用双臂分别撑在车身和岩壁上,用自己的身体,在狭窄的缝隙里撑起了一片仅能容纳顾姠浅的空间。
常乐把对讲机的声音调到最大,塞进顾姠浅的手心里,又将自己沾了泥污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顾姠浅的头上。
“如果一会被埋了,按侧边的黑色按钮,按下等两秒后开始说话。”常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话语却无比的清晰,“告诉齐眠月,你在主驾驶室的车门外,她会来救你。”
刚刚才失而复得——不,还没有真正复得的顾姠浅,这才反应过来,她可能将会再一次,彻彻底底地失去常乐。
她一把掀开盖在头上的外套,声音再也维持不住曾经的冷静自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伸手想去摸常乐的脸:
“常乐,一定要这样吗?我们可以去车里躲着,或者你系了安全绳,你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常乐能感觉到泥石砸在后背的凉意和痛感,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将外套重新盖回顾姠浅的头顶,语气没有再维持刚刚的冷淡了:
“现在这样,能让我们两最大程度的存活下来。躲在车里,一旦被大的落石砸中,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泥石流速度太快,我走不掉。”
常乐顿了顿,声音变得干涩沙哑:“顾姠浅,外套不许再摘下来。如果我死了,它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你的鼻腔和口腔不进泥沙,你一定能撑到救援。”
顾姠浅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了共患难的人,可偏偏,是她最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共患难的人。刚刚重逢,她什么都还没问清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要被她护在身下,共同面对生死。
顾姠浅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常乐的裤脚,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是泥沙混着血的味道。她心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害怕,害怕在还没有抓紧常乐之前,就又要面对一次失去。
“常乐,如果当初你知道,我们再见会是这样的生死离别,你还会选择不告而别吗?”
常乐感受着不断滑落的泥石,后背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姠浅以为她不会回答,才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场夏天的雨:“会。”
话音刚落,更大规模的滑坡袭来,泥沙瞬间将两人淹没。
黑暗中,顾姠浅紧紧攥着对讲机,还有常乐裤脚的布料,耳边是泥石滚落的轰鸣,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常乐,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