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很轻,像一层薄纱,把整个世界都裹得软软的。
常乐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散落的头发上沾着几点细碎的浪花,侧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黑色的耳钉被日光反射出光色,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凝视着这片梦境。
顾姠浅走来时,脚下的沙粒都像是在发烫。她没穿往日里那套拒人千里的衬衫西装,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这次手里没拿什么利器,只捧了一束晒干的艾草,草木清香混着海水的咸,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常乐回过头,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她拍了拍身边的礁石,声音轻得像风:
“你来了。”
“坐。”
顾姠浅坐下,肩膀微微挨着她。两人之间没有隔阂,像无数个从前的黄昏,只不过这次,空气里多了一丝坦然。
“不是要杀我吗?”常乐侧头看她,笑意浅浅,“我不怕,我在等着你呢。”
顾姠浅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艾草,轻轻凑到常乐鼻尖。那是安神的草,味道淡而绵长。常乐贪婪地吸了一口,只觉得心里那股紧绷了很久的弦,一下子松了。
常乐闭上眼,靠在顾姠浅肩上,呼吸渐渐绵长。
这次没有刀刃入肉的剧痛,只有一阵暖洋洋的困意,像午后的阳光轻轻覆上来。常乐的身体慢慢软倒,头枕在顾姠浅的腿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却嘴角微扬,睡得格外安稳。
顾姠浅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睑,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她没哭,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用手轻轻托着常乐的头,像托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夕阳落进海里,把整片海面烧得通红。常乐在梦里笑了笑,像是做了个无比香甜的梦,而顾姠浅就在这一刻,亲手送她进入了这场永不醒来的好梦。
顾姠浅低头,轻轻吻了吻常乐冰凉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调:
“常乐,别怕。”
“这次,我陪你。”
常乐是被窒息感掐醒的。
身上明明没有伤口,可胸口却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什么重物压着,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她猛地坐起身,冷汗黏住了额前的碎发,头发也因为剧烈的动作散了几缕,垂在颈侧,带着微凉的湿意。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她赤着脚踩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可指尖却依旧发烫——那是梦里握住顾姠浅手时留下的温度。
这是第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
季城,顾姠浅猛地睁开眼。
窗外是兔年的清晨,阳光正好,可她却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掌心还留着那把草药的触感,喉咙里堵着一口窒息的气。她颤抖着伸手摸向枕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凉的虚空。
可那股熟悉的、属于常乐的气息,却好像真的在空气里残留了一瞬。
就好像...真的有人刚刚离开。
顾姠浅闭上眼,冷汗浸湿了枕套。她不敢再睡,她害怕又一次入梦,成为那个杀死自己爱人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常乐,明明,明明爱她,明明她只是心情不好离开了一些日子而已,为什么?
可常乐,你真的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
2025年7月,理城吉纳村。
盛夏的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气,漫过三面环山、一面临崖的村落。这里是藏在山体褶皱里的世外桃源,没有过度开发的痕迹,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最原始的淳朴与安宁。村民们靠基本的农业糊口,偶尔有零散的背包客循着口碑找来,靠几家村民自发打理的小住处落脚,乐眠民宿便是其中最像样的一家。
常乐坐在民宿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指尖握着一支钢笔,在素白的明信片上一笔一画地写着。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纸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淡漠得像院角静静流淌的溪水。
常乐今年二十五岁了,身高一米七四点四,体重四十九公斤,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待在户外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一头乌黑的中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被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固定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干净的下颌,左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黑色耳钉,再加上腕上的一块电子表就是她身上全部的饰品了。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已与这山野融为一体了。
作为乐眠民宿和同名影视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常乐的生活却与“老板”二字格格不入。她不用手机,通讯靠邮件或书信,见面全凭蹲点,交易只用现金,活得像个脱离了现代社会的隐士。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清苦淡然的姑娘,院门外还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牧马人,那是她为数不多愿意留下的“现代痕迹”。
“我可不管,反正合同我已经替你签好了。”
齐眠月往藤椅上一靠,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贱兮兮”:
“你要是不去拍,咱们刚成立半年的公司就得卖了赔违约金,连你最宝贝的这个小院,也得一并贱卖。”
她顿了顿,又晃了晃摇椅,藤条发出吱呀的轻响,声音飘到常乐耳边:
“刚好里长说,县里给拉了投资,这里的旅游业马上就要兴起了,说不定还能卖个高价呢。”
常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齐眠月的行事风格,她从沙漠相遇那天起就摸得透透的——疯、敢、缠人,还脸皮厚,却总能在分寸感上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年前,沙尘暴席卷沙漠,齐眠月与向导走散,断水三天,精神濒临崩溃之际,是独闯沙漠的常乐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时的常乐比现在更奇怪,不带向导,只备够一人的补给,背着相机与画册,一副看透生死、随时准备埋骨黄沙的模样。可后来再次遭遇沙尘暴时,齐眠月又分明看见,她拼了命地寻找遮蔽处,眼神里藏着对活下去的执着。
沙漠一别后,得知两人同是导演专业,齐眠月便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死缠烂打。一年前,两人合伙开了这家乐眠民宿;半年前,又在齐眠月的撺掇下,成立了同名的影视公司,取两人名字各一字,算是给这段奇特的友谊一个见证。
常乐没抬头,钢笔在纸上继续划过流畅的字迹。两张明信片,内容一模一样,写好后分别塞进两个信封。一张贴上邮票,放在手边预备寄出;另一张则暂放在一旁,最终会被她锁进牧马人后备箱的铁盒里。这是她坚持了很久的习惯,每月一封,雷打不动,只为了告诉远方期盼着归去的人,她还活着。
“整体规划和拍摄后期,都由我们负责?”
常乐开口了,声音清浅,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原本瘫在摇椅上的齐眠月瞬间来了精神。
“常导啊,你可算松口了!”
齐眠月麻溜地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快步冲到常乐面前递过去:“大体方案老青他们都做好了,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剩下的交给他们对接台里和投资方。钱还是老规矩,除去所有开销,咱俩五五分账。”
常乐随手翻了两页,对利益分配毫无兴趣,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拍?老青他们能力不差,没必要大老远跑过来逼我。”
能与大厂合作、有明星加盟、还带着上星综艺的冠名,对这家刚起步的小公司而言,无疑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以齐眠月扎实的基本功,完全能扛得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齐眠月灌了一大口冰可乐,郁闷地咂了咂嘴,“台里和筹备组看了咱们之前递的混剪,一眼就相中了你当年拍的沙漠纪录片,点名——非你不可。”
常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些年拍片一直用花名,不再碰商业化的电影,只拍自然与纪实题材,图的就是一份清净。那些片子在业内反响不错,可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人记起。
“资方里有位骆总,”齐眠月故意拖长语调,成功勾起常乐一丝注意力,才继续说道,
“骆晴,你应该听过吧?那九五花,一直想冲一线却总差口气。她让我给你带三个字...帮帮我。”
“你们认识?”齐眠月追问,眼神里满是好奇。
常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低头翻看着文件,指尖翻页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齐眠月见状,语气也慢慢沉了些,不再嬉皮笑脸:
“阿常,我也不是非要逼你去拍。这违约金咱们凑凑也能拿出来,但是我可告诉你,我打听到的消息是。”
“骆晴跟资方签了对赌协议,这综艺八成就是她最后一张底牌,只要爆了她的卖身契就作废了。”
“你看哈,能在一堆无署名的作品里,一眼认出是你拍的片子,这份懂,很难得。”齐眠月看着常乐的侧脸,认真地说,“说实话,连我都未必能做到百分百确定。”
常乐沉默了片刻,没再翻看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下,签下一个英文名:Changeless。
“你不看看拟邀嘉宾和详细流程?”齐眠月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没必要。”常乐合上文件,语气平淡,“我只负责造景和拍摄,其他的交给你。不然你这钱拿得也太舒服了。”
这是她极少会开的玩笑,浅淡得像一阵风,却让齐眠月瞬间笑开了花: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待几天走?”常乐问。
“休个假,晚几天走。”齐眠月答道,“对了,我明天去市里一趟,你要带点什么?”
“不用,我自己也要去。”常乐起身,拿起贴好邮票的信封,“带李奶奶去做术后复查,寄信,再顺便买个手机。”
齐眠月瞬间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喊道:“呦呦呦,我们的山顶洞人终于要进化了?居然主动要买手机了!”
常乐没理会她的调笑,径直往院门口走。
齐眠月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阿常,这些明信片你到底写给谁的?每月一封,亲自写、亲自寄,也没见你收到过回信...是小情人?”
常乐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下。
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盛夏特有的燥热。
常乐背对着齐眠月,声音轻得像雾,却藏着化不开的空洞:“报平安。告诉一个人,我还活着。”
那一瞬间,齐眠月仿佛又看见了沙漠里那个满身死志的常乐,心口一闷,再也问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