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 第24章 第 24 章

卿青拉弓的手一顿，皱眉：“你什么意思？”

天道没说话，古怪地笑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转头冲着不可说大笑。

“没想到，没想到啊，不可说，你也有私心啊！”他停顿，擦去眼角的一滴笑泪，“不可说，你最后永远都别说，永远都不要让你的小宝贝知道当年--哈哈哈哈哈不然我可好奇你会有怎样的下场哈哈哈哈！”

天道舍弃了君子皮，癫狂大笑，又似大哭。指着不可说破口大骂：“你不得好死，也别想善终！”

卿青征然，不可说却没任何表情，他冷声：“说完了吗？说够了你就该去死了。”

天道以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凝视着不可说，满眼疑惑不解像是伤透了心，吐息之后他似乎释怀了，松开一双紧蹙的眉。云彩散开他还是那个永远温和的青年人，而之前的悲喜嗔怨成了过往云烟。

“咻咻咻!”数十根锋利的水箭离弦射出，卿青迅速向后退，手中的水云天不断伸长变大，他抬手撕开空气拉出一整条长河，徒手凝成冰箭，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天道。

他突然发难，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不可说紧随卿青的动作，珠光宝气离手，铺开剑网擦着箭尾四面八方地笼向天道，一时之间，珠光宝气金色的剑气裹着水云天爆开的海青色灵力潮席卷天地。

三只精怪还没来得及施展法术，就被这股汹涌的浪潮拍打到地上，天狗首先爬起，顶着耀眼的光芒一口吃下天边的太阳，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瞬，月亮猛然从云层中跃出照亮天地。而纯白皎洁的月光之下，驳追逐着身后的尾巴，低声嘶吼，音如击鼓，刹那间，闪光眨眼间便消失，天际金影消失，落下两道相拥的人影。

是枕无拘和卿青。

驳，上古凶兽，主止战修戈。

女娲用力摇动手中的招妖幡，天狗与驳听令回幡。她点地飞跃，接下被自身灵力弹开的二人。

天地再再再一次轰隆巨响，这次是触发了天道护犊子机制和违反了神仙妖魔不可在人间使用法力的规定。两罪并罚，全都冲着卿青和不可说来，腰腹处传来一阵温和的拍击，是卿青抬手将女娲推开。

女娲错愕地向后倒退，身侧，一道浴火的身影与她擦身而过，手中的长刀反射天雷映照出刺眼的银光--

--噗嗤。

清脆的皮肉破裂声在耳边炸其，不可说的心口插着一把长刀，顺着刀身，他看见了岱抚。果然，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是肉和血组成的，刀砍会痛，流血会哭。此时此刻，不可说哭不出来，他缓慢地抬手抓住刀柄，粲然一笑：“对不起。”

岱抚眼角落下地狱火的火星，“谁稀罕你的对不起，拿你的命来更值钱。”

“这是，两码事，对不起总是要说的。”不可说捂着心口到吸气地说着。

卿青抬掌拍在岱抚的肩上，鬼母被打落在地，天地间响起一声如鹿鸣清脆，如虎啸沉闷的吼声，砰--天雷落下，带着火光的雷电之中飞出一只银青色蛟龙，他的背上驮着浸血的不可说，顺滑的鬃毛下方三寸的位置正噗噗往外冒着鲜血。

他的心口出现了跟不可说同样的伤口。

蛟龙长啸载着不可说在天雷之中翻滚，锁定一片飘渺的金光，他迅速向那处冲去。珠光宝气受他的调令所有的分身回归本体并成一剑再辅以水云天如丝带般的灵力带变为巨剑大力劈下，同时天雷的攻势更加凶猛，蛟龙张开嘴巴吐出一口浓郁的鲜血。

“跨擦！"一剑落空，天道见势收好，拔腿就跑，珠光宝气只削下了一片轻飘飘的衣角，但是天雷有自动跟随技能可没劈开，当头劈中卿青的眉心。他哀声叫着，还没说什么，地上的岱抚却陨落了。

天雷一道道劈着，蛟龙的哀叫，岱抚的咆哮，火焰中游出一黑一白两只阴阳鱼，为世间喧嚣再添一把柴禾。

他们齐声叫着：

“母亲。”

天雷停了。

卿青缩小成巴掌大小，与此背上的不可说也就滑落，

我恨你。

意识海中一道声音如是说，随即金钟声响起，谁在说话？

卿青强撑着爬起，用腹中仅剩的灵气幻出人形，眼前一片模糊，他左右晃头寻找着那句我恨你的来源，当视线触上血淋淋的不可说时，心上的伤口似乎被风贯穿扩大了。他不可置信地伸手，胡思乱想，不可说死了吗？神仙也会死吗？

指尖碰上冰凉的血液和温热的呼吸时，珍珠流下珍珠。

--能救不可说一命。

卿青脑海中突然想起龙枭的话，他颤抖着双手冲意识海中拿出龙角，以掌作刃将龙角切成细细的粉末塞入不可说的伤口。

龙角，天地灵物可治百病。

他塞完不可说后只来得及给自己喂一片龙角就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混沌中，他听见许多嘈嘈杂杂的声音，细若蚊蝇，好不烦人，于是他睁开了双眼。

--人间百年也不过是蛟龙的一岁生辰。

卿青作为一只300岁的宝宝蛟。今年的三百零二岁生日，不可说收集天下奇珍异宝，都没法讨这只小蛟一笑。

卿青在生辰宴结束之后，悄摸摸地来到不可说的居室，扑进枕无拘的怀里，死活要不可说帮他实现愿望。

枕无拘向来宠爱这个弟弟，双手搂着他，防止卿青滚下床。

“那我们卿青今晚许的什么愿望啊？”

卿青一个翻身爬起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哥。

“我要去人间玩！”

不可说静静凝望着卿青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庞，微微一笑。

三九寒冬，整片海域上都结起薄冰。

“跨擦。”一声清脆的冰碎响，巨大的银青色蛟龙快速飞出海面，朝着远处的陆地飞去。

“哥，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地飞出来，母后他们会不会发现啊?”蛟龙一边飞着一边开口询问。

“人生得意须尽欢，再说了，天塌下来了，哥替你扛着。”随着回答，一个红衣墨发的少年从蛟龙的颈毛里钻出来，脸上带笑，唇边衔着一颗绿油油的水草，正是枕无拘。

卿青闻言安心，便不再说话，收起爪子，加快速度向前飞去。

302岁换算成人类的年岁，卿青都尚且不过舞勺之年，化作人形，他那张小脸嫩得能掐水。

不可说专门在穿搭上下了功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卿青那头青绿色的头发格外鲜艳。

不可说替卿青重新梳头编发，最后施法遮去那一头青色的发丝，天上落下一丝小小的电流劈得他浑身炸毛。

卿青略显可惜地摸摸自己变黑的头发，小声嘟囔：“这些凡人为何不长其它颜色的头发，这样无论妖还是魔都可以以真发示人，何必这番费工夫遮掩。”

不可说替卿青围上披风，系着发带子哄人。

“等哥当了神仙，就在六界颁布一条法令，众生发丝皆可五颜六色，不可视为异类！怎么样？”

卿青被哄得开心，但也知道这只是枕无拘一时逗他的把戏。

“你又哄我。”卿青抱怨道，嘴边却挂着笑。

不可说正欲再说些什么，楼下一阵鞭炮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卿青连忙跑到窗边一看，楼下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地聚在各个摊子前，一条长街上，掀盖卖茶酪的，起锅卖羹汤的，挑篮卖果子的，手编卖花灯的...无一不有，摊主们都齐刷刷地叫卖着，热闹非凡。

今日是人间的上元佳节。

卿青迫不及待要出去玩，枕无拘赶忙拉住人。

“我们先说好，不准乱跑，不准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暴露自己。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亲哥，要叫我哥哥，不可以直呼我大名了，可以做到吗？”

卿青一颗心都跟着一个货郎担上的小玩意飞去了，枕无拘说什么他都答应。

“知道啦，枕无拘，快走！”

说着，卿青拉着不可说的手向货郎追去。

不可说无奈地加大声音。

“叫哥！”

不多时，卿青两手端着一碗元宵，手腕上挂着竹编的狸猫，眼睛随着摊位不断游动。

“哥，你也吃。”

卿青终于跑回抱着一堆东西的不可说身边，用手中的勺子舀起一颗元宵喂他哥。

枕无拘一眼就看出这只小蛟的心思，问:“不想吃了?”

卿青没说话，一股脑给不可说喂完就不好意思地跑开了。锣鼓喧天，他跟着人群一路走，闯进一座朱墙墨瓦的寺庙。

卿青看着巨大的神像，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想逃，一转身就撞进不可说的怀中。

枕无拘腾出一只手搂住卿青，轻声安抚：“别怕，九重天新规定，凡心存善念妖魔皆可入庙面神，他们不会伤你的。”

卿青看着周谴合手跪拜嘴中念念有词的人们，好奇地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不可说浅笑，“他们在求神保佑啊，就像这样。”他说着，从身后握住卿青的双手，带着人跪在临近的蒲团上。

卿青整个人都被枕无拘笼罩，双手合十，手背贴着不可说的手心，滚烫而温暖。

枕无拘闭上眼，胸膛震动。

“求神明保佑，保佑我们卿青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卿青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那座威严的神像，身后是枕无拘的身躯，他能感觉到他哥的每一次的呼吸与心跳，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快从自己的身体里跳出来了。

“咚--咚--咚--”寺庙沉重的金钟被僧人敲响。

一声接着一声，撞钟声连绵不绝，朱墙外的鞭炮一下轰响，在满天满地的钟声与炮声之中，十余列的僧人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走入庙堂，走进人世间。

他们嘴里念着祝福的经文。

卿青听见人群的声音一下大了几倍，嗡嗡杂杂，裹着经文，钟声，炮声……蛟龙的听力太好了，听见上万个愿望一齐向他涌来，他抬头看向神像，缓缓开口。

“求神明保佑……”

卿青睁开眼，缓慢眨眼，扭头打量着环境。

窗帘紧闭，灯也没开，空调打得很低，昏暗阴凉，是蛟龙最喜欢的栖息环境。

他做梦了，梦起了以前的事，卿青翻身，爬到只穿了一条睡裤**着光洁无痕的胸膛的不可说身上，缓慢地眨眼，双手环抱，脸贴在枕无拘的心口。

还是梦中吗？他转动着眼珠想着。

身下的枕无拘微醒，搂住他，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以示安抚，而后又睡去。

卿青听着耳下的心跳声，彻底认为这还是一个梦，重新闭上眼。在冷气与温热中睡去，仿佛又听见那遥远的，一千年以前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