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潮汐不断,哪来的水,不过好温暖啊,像是一种名为羊水的海洋,乙秩迷迷糊糊地想,睁开了双眼,红,极致的红,他放眼看过去,浅黄色的水在红色的河壁上反复涌动拍打,一下接着一下几乎没有尽头。
这是哪?乙秩低头查看自己,蛙蹼般的手脚在水中有规律地扑腾。
不对,他不应该是在出租房睡觉吗!现在怎么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是以这样一个肉团的形态?
时间来到十小时前,乙秩在被龙枭的“私房话”彻底颠覆世界观后终于被一代英明神武女装大佬的龙君一脚踹出里空间,他以倒插葱的姿势给自己栽土里,等到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见一地血腥,众人面如死灰的时候,嘴里的一句龙君这一脚怎么这么重的吐槽如鲠在喉,如何都说不出了。
他看见月光之下,卿青披散一头月华似的长发双眼紧闭抱着心口插着长刀昏迷不醒的枕无拘端坐在那里,如同交颈濒死的天鹅。不知是经历了什么,除却浑身浴血之外,二人身上的衣物无一不被火苗舔舐得蜷曲,露出一些皮开肉绽的伤口,特别是卿青月白色的衣袍已经分辨出原来的颜色,一眼看去不是炭黑就是血红,只有一晃而过闪着光的鳞片才从无尽死气中透露一点人还没死的生机。卿青额头左边淌血被烧焦的伤口中正隐隐约约地长出一根角,如梦似幻,他快维持不住原形了,胸膛剧烈鼓动,喉间挤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噗嗤一声,口中喷出大口鲜血落在了不可说的眼睫上,乙秩看见,不可说的眉心轻微地动了。接着他又看见蛟龙强撑着半人形伸手轻柔地擦去不可说脸上的鲜血,最后才去擦自己嘴上的血,可血似乎决堤怎么都擦不完,他无可奈何地放下手,双眼翻白,挺立的脊梁像烂面条一样软下去,他彻底变回了蛟龙,嘴边却又流下一抹啼血般的痕迹。
乙秩就这么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只角的蛟在昏迷的最后一刻都与枕无拘死死贴在一起。
--年少相识的挚友。
--何德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向前走去,有人抢先他一步把卿青和不可说收入囊中,女娲收好锁魂袋略显头疼地回头,视线却不是落在他身上的,而是越过肩头看他背后那抹逐渐散去的残魂,岱抚。
“化解执念,凶灵自散。”阎摩沉默了好久才跳出来吐出这么一句。
乙秩这时候想起,他们当初就是为了岱抚来的,那颗莲子,那颗怜子。
莲妖只有两个愿望,一个儿子平安,一个亲手杀掉不可说。
后者她刚刚一击命中,而前者...乙秩看着她膝头的阴阳鱼,一黑一白温顺无比。一旁的涟歆握住她的双手,娓娓道来:“当年...”
“你去死吧!"匕首刺下,天边那抹快要消散的金光却打落涟歆的匕首。
天道说:“想要杀不可说便是我的朋友,六界只能有一个鬼母,岱抚你去人间吧,寻找时机杀掉不可说。”天道笑着,金光彻底被云层吞没。
涟歆吐出一口浊气,知道她赌对了。
她抓住试图冲上天庭的岱抚,低声说:“你儿子的灵魂散落在人间。”
岱抚停住,深深地盯着涟歆,随即吐出二字转身奔向人间。
谢谢的尾音散在血气中,云层之后落下一黑一白两只浑圆的球,“此物故名阴阳双生鱼,可通轮回可掌六界,现在你拿着他们去给我办点事。”
涟歆握着两只圆球,闻到熟悉的气息,不可置信地喃喃:“降生降死。”
“你说他们是降生降死!”岱抚激动地回握涟歆,用力之大指甲都陷进了皮肉中,她颤抖着伸出透明的手去抚摸膝头上的阴阳鱼。
涟歆愧疚地说:“当年天道伙同阎摩,将降生降死移出生死簿带回三十三重天,炼成阴阳鱼,借我之手用阴阳鱼替他屠杀数不尽的生魂,那时我怕你去跟天道决一死战,这必死无疑,于是这一千五百年间我就没有告诉你。”
岱抚大笑,眼角流出许多泪水,“好一个天道!”她怒吼,可是灵魂都丢的七零八落,她马上就要魂飞湮灭了。
真的好不甘心啊,岱抚抚摸着手心那两只不人不鬼的儿子们,这一千五百年间她在人间奔走几许都没找到一点生魂,直到--
“降生降死不是父子吗?”乙秩小声询问阎摩。
阎摩:“不,降生降死是兄弟,五十年前我跟鬼母商量之后用法术炼制了两具人偶,送到岱抚身边以示安慰,降生说降死的灵魂寄生在“他儿子”身上,岱抚,信了。”
“那降生原本的‘儿子’呢?”
“你不是见过了?”阎摩那张萝卜脸明明是蜡黄的,但是乙秩却从中看到虚弱的惨白。“龙枭啊。”
十万年前诞生的龙枭是一千七百年前诞生的降生的儿子?!乙秩被这混乱的关系震得浑身发毛。
“我这一生,锦衣玉食尝过,琼楼玉宇住过,地狱火中滚过,满手血腥过,妒过笑过恨过哭过,到头来,不过尔尔。”岱抚断断续续地说,倦怠着双眸,“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天高高在上,犹如群山,人渺小如蝼蚁,死在半山腰。”
夜风卷过,招妖幡随风鼓动,天狗一下吐出太阳。
鯥走入太阳,说:“冬死而夏生。”
“死在半山腰?或许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鯥甩着蛇尾,低头用宽大的翅膀笼罩岱抚的身影,白光之后,岱抚的身影已不见,妖兽抬头用鼻尖蹭着阴阳鱼的头颅,“来年夏天,莲塘中会长出一池的荷花。此后四季繁茂,不死不灭。”
--岱抚不死不灭。
龙枭的判词,说对了?!乙秩瞬间看向涟歆,他可记得涟歆是魂飞魄散!
几只妖兽被女娲收回金葫芦,逐渐燥热的日头中植物疯狂抽条生长,悉悉索索的声音响成一片,咕嘟,乙秩喉间紧张地吞咽。涟歆抬头看了眼太阳,释怀地笑:“我,该上路了。”说着向阎摩招手,“阎王小儿,朕投胎需要过地府政务大厅的手续吗?”
阎摩擦着脑门不存在的汗水,为难地说:“生死簿都破了,连转世投胎的条子都开不出来!您上哪门子的路去!”
涟歆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看着万里晴空,突然说:“天道把我鬼母的神格撤去了,这些年杀了太多人,天雷马上就要来收我了。”话音刚落,刚刚的蓝天白云一下变得乌云万里,黑沉沉的一片,大有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气势。
女娲瞪大双眼,回身就要掏鯥出来,却被涟歆的话打断,“冬死夏生只局限于三魂七魄完整的魂体,而我千年前就跟天道做了一笔交易,用我一半的灵魂换我的子民转世为人,不入畜生道。”
“嗨呀,反正朕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早活够了,早死早超生。”
乙秩嗫嚅着嘴唇要说些什么,女娲却捂住他的眼睛。
“那便恭送陛下。”
轰隆,天雷在头顶劈下,乙秩什么都看不见,双眼流泪,在心头一遍遍地说着:龙枭全都说对了。
第一颗莲子解决了,后面的事就非常简单了,白衣女孩是岱抚收养的孩子之一,孤儿院中的孩子全都转交市里的正规孤儿院,女娲摇了一个人来,据说是地藏菩萨幻了不可说那‘专家’的模样,对接工作,而娘娘自己则是马不停蹄,飞机也不坐了,直接使用法术缩地千里拎着乙秩和阎摩回到了出租屋,一头扎进不可说卿青二人的房间,乙秩被安排重新给阎摩熬点大葱八角萝卜汤外加把自己刷洗干净。
乙秩干完一切一头扎进被窝,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间回到现在,乙秩对自己肉团的模样非常不解,内心大骂,还要不要人休息了!
睡眠严重不足之下,他伸手使劲掐了自己蛙蹼一把,哎,不痛!做梦!
潮汐的声音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地向他砸过来,规律的白噪声成功地把他又哄睡了。
再次睁眼,看见的不是粉红色的河壁而是--玩具?
乙秩盯着头顶上挂的旋转着各种各样毛绒小玩具的床铃,意识到这还是一个梦。一个呆萌眨眼,床铃变成漩涡,漩涡中有很多血肉横飞的画面,哭嚎声悲惨至极,喧闹声震耳欲聋...嘈杂的声音听得不真切,不似人声。
乙秩还是像个小婴儿躺着,不在状况之内地盯着漩涡里那些血腥的画面。
梦中好多人死去,死的是谁他全不认识。漩涡的中央浮出两张人脸,一男一女,男的英俊,女的秀美。
男人拥着女人,低声说着什么,看着很温柔的样子,女人的抚着男人的脸颊,双眼流泪,泪光中满是喜悦。
乙秩什么都听不清,茫然地看着这两张脸。想,他们是谁?
下一刻,梦里的他叫着:“爸爸妈妈。”
原来是他从未谋面的父母啊,于是乙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