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知道你什么脾气,你这个状态又不会谈恋爱去祸害别家小姑娘,对社会的危害性几乎为0,那我就只需要保证让你不死就好。”天落灯把喝完的空豆浆杯放在一旁,“话说我认识你这么久好像真没见过你谈过恋爱,你长的也不赖啊。”
“你不也说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祸害别人。”秦茼络咽下嘴里的包子,“哪天动不了了就直接申请安乐死,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天落灯沉默了一会儿。自从他认识秦茼络开始这人就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秦茼络像是一块卡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石头,一阵风或者是一点轻微的振动就掉下去了。而他只能在这块石头上系上一根极细的绳子用以保证稳定,但天落灯心里清楚,这根绳子根本就不顶多少作用,不可能在石头掉下去的时候把它拽回来。
……可好歹聊胜于无不是吗。
所以天落灯会问秦茼络为什么不谈恋爱不结婚,或许爱情的线会比他更有用呢?结果发现这家伙根本就不想让东西把自己留下来。
天落灯觉得挺无力的。他的专业知识和就诊经验在秦茼络身上根本起不到作用。
“来吧,知道你算是过来走个过场,但该问的还要问的。”天落灯掏出来病历本。
“你最近睡几个小时?”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算过。”
天落灯在本子上重重戳了两下:“上次你说你没算过的时候,是三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我很想知道你是打算让自己猝死吗?”
秦茼络没接话。他这几天确实没算睡了多久,但天地良心,他真好好睡觉了
“我真睡了,没硬撑。”秦茼络正在为自己正名。
天落灯白他一眼:“我眼不瞎,看的出来。只是对你上次的不要命行为进行一下嘲讽。”
一连串问题问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天落灯把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问:“想听你的诊断结果吗。”
秦茼络摇头:“不还是那样吗,那就没有什么听的必要了。”
“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跟以前一样。”
“你就当是直觉好了。”
天落灯撇嘴:“那你直觉还挺准的。”这一句相当于告诉秦茼络结果了。秦茼络笑笑没说话,带着两个人剩下的垃圾打完招呼就走了。
天落灯目送秦茼络出门,视线重新落回到病历本上。
“患者状态无明显变化。情绪表达淡漠,对自身处境缺乏危机感。无明显自杀意念,但对‘是否想活着’无明确倾向。自述‘没什么想做的,也没什么不想做的’”。
结果可以说是跟以前的会诊没什么差别,几乎算得上是复制粘贴。秦茼络的状态简直稳定地可怕。但天落灯清楚,越是这样的病人就越难治,不然秦茼络早该痊愈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心理疾病不是吃个药、做个手术就能痊愈的。天落灯如此安慰自己,开始写病历备份。
从医院出来的秦茼络发现自己现在很闲。假请的是全天,他下午并不需要去上班。可他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那这个下午他要怎么熬过去呢?
压马路好了。秦茼络做好了决定。反正也没什么事干,既然不知道干什么,先走着看。
路过便利店买了瓶水,路过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一群老头下棋,看了二十分钟,没看出什么名堂,站起来继续走。
闲逛到中午,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胃部也开始发生轻微的抗议。秦茼络不知道自己逛到哪里了,在路边一家小摊点了碗面。莫寽给他发了不少消息,不是在问接口代码就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秦茼络把代码回过去,并表示今天他不回公司。
收到代码的莫寽还没高兴多久,看到最后就见秦茼络的那句不回公司。
手机振动两下,秦茼络打开一看是莫寽。
“小猫爆哭[jpg.]”
“不要啊秦老师你不来我怎么活啊啊啊——”
秦茼络向莫寽委表示你可以,加油。
其实这家面的味道味道一般,但他还是吃完了,没剩下。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秦茼络走进了一条不认识的街。两边是些小店面,五金店、打印店,还有一家门面很窄的店,橱窗里挂着一幅拼图。
秦茼络停下来。
他本来没打算进去。家里茶几上还有一盒没拼完的,一千片,是梵高的星空,拼了大概三分之一,搁了快两个月。他知道那盒还在,也一直没去动它。但路过这家店的时候,橱窗里挂着一幅全黑的拼图,把他看停了。
那一幅全黑的拼图。一千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纯黑地狱·1000片”。橱窗里的顶光打在上面,拼片之间的咬合线在光下形成极其微弱的纹路,像某种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东西。
秦茼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挺喜欢拼图。小时候福利院发过几盒,都是卡通图案,但因为福利院里孩子太多,大部分都被弄丢了,东一块西一块也没人找。他当时把能拼的拼完,自此以后就很喜欢拼图带给他的感觉——每一片都有它唯一的位置,找对了就严丝合缝,找错了就怎么都卡不进去。这是一个有确定答案的、有限的、纯粹靠逻辑和耐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秦茼络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他走到橱窗边那幅拼图前面。它被裱在一个木框里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别的——星月夜、欧洲小镇、一只金毛犬,颜色都很鲜艳。只有这幅是黑的,黑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拼完。
“这幅不卖。”柜台后面的女人忽然开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是样品,所以这个还有吗?”
女人指给秦茼络一个货架:“在那边最底下。”
他走到货架前,蹲下去找。全黑的那款只剩一盒了,盒子有点旧,边角磨白了一点,甚至塑封都开了一点口。他拿起来看了看背面,难度标注:五星。片数:1000。完成尺寸:70×50cm。
秦茼络举着拼图问那个女人:“这个多少?”
女人报完价,他扫码付了,拎着盒子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走出去两步,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盒子不重,真的挺轻的。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盒子在往下坠着自己的手。他买这盒拼图,不是“今天需要点什么事做”,而是“迟早要拼”。那盒星空拼了三分之一搁了两个月,不是他放弃了,是他还没想拼。
他拎着盒子继续走。路过一家半掩着门的早餐铺,老板娘跟几个伙计正包着包子为明天的营业做准备。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拼图盒子,脚步没停。
天还很亮,但他已经想回家了。
回家之后他知开了盏发黄的壁灯,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和那盒拼了三分之一的星空并排放着。去洗手,擦干,把拼了三分之一的星空收了起来,然后坐到沙发上拆封。拼片倒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一千片纯黑的碎片铺了满满一桌,在昏黄中只能看见一些微弱的反光。
他伸手翻了几片。正面朝上,没有任何图案。翻到背面,背面的纹理也几乎一样。他拿起两片试着拼在一起,卡了一下,没进去。换了个角度,进去了,但咬合不紧,能晃动。
他又拿起另外两片,这次没急着拼,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弧度。一片的边缘更圆一点,另一片的边缘更直一点。他把它们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秦茼络坐在沙发上,一片一片地摸那些拼片的边缘。他没有急着拼出任何东西,只是在分类——按边缘的弧度分成几堆。这是一个不需要想太多、但需要专注的事。他的脑子从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指和拼片之间的触感。
拼到第三十片左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里那片拼片的边缘弧度,和他十分钟前摸过的一片几乎一样。他把那一片找出来,两片对比,弧度完全相同。但它们不可能拼在一起——因为凸凹方向是相反的。
他把两片放在茶几上,并排摆着,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拼。
那天晚上他拼到十二点,拼出了大概十分之一。全黑的碎片在茶几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正在从黑暗里浮出来的岛屿。他没有拼完,也没有收起来。他把拼到一半的图留在茶几上,去洗了手,躺到床上。
闭眼之前他想的是那片弧度相同但方向相反的拼片。它们不该同时存在,但它们就是存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两幅拼图拼完。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但它们都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新回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