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秦茼络把缺了一块的饭团丢进微波炉转两圈加热,在等待的时间里从冰箱里掏了瓶冰水,全然忘了中午胃病刚犯过,现在受不得刺激。
客厅只开了几个柜灯,光线昏暗。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明明暗暗的灯光通过玻璃被秦茼络看在眼里。对面那栋楼亮着几十盏灯。他分不清哪一盏暖黄、哪一盏白——反正都是亮的。它们亮着,和他在不在看没有任何关系。他关灯,它们还是亮着。他搬走,它们还是亮着。他死掉,它们大概率也还是亮着。
这个认知让他挺安稳的。不会因为他不在了,就有哪盏灯灭掉。挺好。
“叮”的一声把秦茼络的思绪拽了回来。饭团加热好,秦茼络就着凉水把那个饭团吃了。这么吃也许会让他的胃病再犯一次,但无所谓了。犯就犯吧,反正死不了。
吃完饭后,秦茼络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发呆。目光再次落到天花板上,又想起来昨天晚上的裂缝。
他昨天是睡着做梦了吗?
但什么梦会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回想起空气与皮肤高速摩擦的刺痛。
那他是得了妄想症吗?希望不是的,不然他的心理医生该揪着他的衣领骂他怎么把自己养成这个鬼样子的。
话说心理医生……
他是不是该去复查了?
上次去看还是半个月前,那干脆明天请了假去一趟吧。
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秦茼络请好假,又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之后就去洗漱上床,在无边黑暗的包裹中跌入了睡意里。
……依旧是梦,依旧是梦里的自己。
这次梦里的他没有体验社畜的一天,而是去了医院。
是要去找天落灯吗?他在现实生活里为数不多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了。
秦茼络没有任何动作,就算是想要改变自己的动向也做不到。反正是在做梦,他也懒得管那么多。
他见“自己”坐上去医院的地铁,一路上没什么人,他也少见的坐上了地铁的座位。
——该说不说,坐着确实比站着人挤人舒服多了。
到了医院之后就是熟悉的流程。拿号等看诊,这一系列动作秦茼络已经很熟悉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医院大厅里人潮涌动,没几个孤身一人来看病的。大家身边不是朋友就是自己的家人,反倒衬得秦茼络一个人是个异类。
看了不到五秒,秦茼络跟着“自己”收回视线,抬腿朝精神科的方向走去。
诊室里,秦茼络看着“自己”和天落灯聊天,虽然他现在在自己的身体里,视角也是第一视角,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一场滑稽的哑剧在他眼前展开,没什么意思,只可惜无法退出。
秦茼络不知道他和天落灯聊了什么,聊了多久,最后卡着诊疗时间出了诊室。但诊室的门外是一片黑暗——他又陷了进去。
秦茼络是被手机闹钟的振动吵醒的,他在黑暗里翻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皱着眉按掉闹钟。他冷白的胳膊压在眼上,保持这个姿势躺了一会儿后爬了起来。
他还记得昨天请了假要去找天落灯复诊,现在该去医院了。
今天天气不错,秦茼络拉开窗帘的时候被窗外的阳光刺的偏头闭上眼,是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的大太阳。
其实他并不喜欢晴天,太阳照在他身上的时候总会有种阴沟里的老鼠突然暴露在别人视野里的不安感,就像他不配沐浴到这场阳光。
现在看到外面天气这么好,秦茼络瞬间就产生出不想出门的想法。可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如果今天他不去,到时候天落灯那家伙在后台看见他的挂号信息却没看见他人到,又该对他进行信息轰炸了。
——真不知道天落灯这人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上心,明明就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顶天了就是再加一层认识好几年的朋友关系。
心里想着不想出门,但秦茼络还是十分诚实地换好衣服出门了。
秦茼络起的不算早,到地铁站的时候就快到九点,赶早八的社畜和赶着上课的学生都没了,他难得能在工作日里坐到地铁的座位。
医院离秦茼络的公寓有点远,就算是坐地铁也要二十分钟。但没关系,秦茼络等得起。他甚至在地铁上顺手帮莫寽修了一版数据维度,速度之快,要点之明确,莫寽明明刚把数据提交到甲方结果没多久就通过了。
莫寽:“……”
所以人和人之间真的是有差距的吧?!不然为什么他自己写的改了好几版都不给过,结果一到秦老师写的直接就给过了啊?明明秦老师也是按自己的初稿改的啊!
“秦老师你是人吗你的纬度怎么直接就通过了啊啊啊——不应该卡你好几遍的吗?!”
秦茼络听着手机里莫寽的哀嚎笑着摇摇头,在出地铁的电梯上回莫寽:“放心吧,多干两年就好了这一行就这样。”
秦茼络把手机塞回裤兜,专挑边有树的阴凉地走。路过一家早餐店时买了两个包子两杯豆浆,一是他自己没吃早饭,二是给天落灯带的,这人天天上班不吃早饭,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提着快要凉掉的包子和豆浆,秦茼络终于赶到了医院。穿过大厅的人潮向精神科走过去。
纵然秦茼络知道精神科人不多,但还是没想到能少成这样——刚坐到椅子上打算吃早餐,就听到候诊大厅里的电子屏叫他就诊。
行吧。秦茼络认命地把包子重新放回袋子里提着早餐打算去诊室。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又是那种奇怪的即视感,而且比昨天更夸张。他刚才不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象好像在哪里看过,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等会儿去见天路灯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的会是一对母女。
就像开了预知一样。
这种感觉不太对劲。正常人在生活中的确会对某些熟悉的场景产生出一种即视感。但一般来说,这种即视感不会经常出现,而且往往只有那一瞬间,不容易被人当回事。一连两天都有这种感觉就太奇怪了。
秦茼络抬眼朝诊室走廊出口看去,那里正好出来一对母女。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刚刚没有停在原地思考那件怪事,他绝对会和那对母女擦肩。
这太奇怪了。
他又想到前天晚上的那道裂缝。
会和它有关系吗?
秦茼络没想太久,调整了一下表情就去找天落灯。但天落灯毕竟是心理医生,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看出来些什么。
“哟,难得见你大驾光临。怎么,是起来我这个朋友了,还是终于想起来复诊了?”天落灯对着电脑补全上一个病人的病历,没看秦茼络。
“我说我是想起来复诊了你会信吗?”秦茼络把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搁在桌子上推给天落灯,“你的早饭。”
天落灯终于大发慈悲的从病历里抬起头:“还给我带早餐了?你人还怪有良心的。”
秦茼络:“……”
“唉,行了,知道你平常不会往我这儿跑,以前如果不是我催你,你还不会来复诊。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医院上班期间不允许吃东西,所以天落灯只是把吸管插上喝了几口豆浆垫肚子。
秦茼络把凳子拽过来坐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昨天想起来复诊就来了。”
天落灯以一种怀疑的眼神上下扫了一遍秦茼络:“真的?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秦茼络眼神飘忽了。
心理医生这该死的直觉。
“不过就算你瞒了我什么我也管不了你,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只需要保证你不会哪天想不开自杀。”天落灯又喝了几口豆浆,“毕竟我不能把你的嘴掰开问答案。”
和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很多事不需要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