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在房间收拾完包裹,把檀木串珠一圈圈绕上手腕,他背上自己的双刀,随着转身的动作,刀柄上一条明显有些大的红穗子摇来晃去。
他推开门,耳边一凛,寒光闪过,他微微侧头躲过那把飞刀,手往旁边一抄,扼住旁边蓄势待发的见道修的脖子,指间用力。
随着一声脆响,那具身体软软的瘫下,三更天松开手,平静的看了那具脸色涨红的尸体几秒,然后跨过他,准备离开。
“师弟这是要去哪。”
一张笑眯眯的脸从阴影里露出,随意的瞥了一眼那具尸体。
三更天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有事?”
他手摸向刀柄:“还是,你要挑战我。”
“没有没有,”笑眯眯的那个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武器,“挑战你肯定是要好好准备准备,现在还太早了。”
“我只是找你聊聊天~”
三更天并没有放松,漠然的说:“我竟不知门派内大家的关系已经好到能聊天了。”
“别这么说嘛~我和那些天天脑子里都是杀杀杀的呆瓜不一样~”他瘪了瘪嘴,很无辜的样子,“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你知道的。”
三更天看着他的表情,胸口腹部三年前的旧伤微微发痒,感到一阵恶寒:“有事就说。”
那人眼睛一转,看到三更天背后被风吹动的剑穗,意味深长的一笑:“听说你要去河西。”
“管你什么事。”
“我可是一片好心——”那人拉长了腔调,尾音甜腻。
“呵。”
“是真的~”他眨眨眼,语气不明,“河西对你而言可不是个好地方——”
他张开手臂,念了句佛号。
“——那里有白日的佛陀始终注视着那片土地,而你,会像一只蝼蚁一样被流沙吞噬,尸骨无存。”
“莫名其妙。”
三更天皱了皱眉,绕开他往继续往门外走去。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落下,瞳孔兴奋的缩成针细,五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悲悯。
“不思议业力,虽远必相牵。”
三更天其实没有想过会再去河西。
他当初离开就抱着和那个地方永别的遗憾。因为意外实在太多,河西又实在太远,所以他觉得当初临走时往玉门关界碑和那个停驻的身影那里的遥遥一望,可能就是他此生对这个地方最后的印象了。
之后在各地流亡,于生死间数不清的穿梭,偶尔能松口气时他不是没有想起过那里,相反,他总是在安全时望着刀柄上的枪穗发呆,好像透过它能看见黄沙之上火红的残阳,还有小屋门口一身红衣笑着打招呼的那个人。
枪穗在这三年其实散开过很多次,或是因为他人的兵刃、又或是因为时间太久线结自己松动。第一次散开时,三更天捂着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望着地上的它出了神,要直接离开的脚步犹豫了又犹豫,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告诉他:“缘分已尽,何必苛求。”
可是脚步就是迈不出去,最终,他还是蹲下身,沾满血的手指一根根把散落的红穗拾起,原本有些暗淡的颜色在那一刻又被染得鲜艳浓郁。
他想,如果以后再因缘际会遇到那个人,那个人问起,他说丢了,那个人会生气。
之后的将近一个月,他都躲在一个废弃的养马草棚里,用几乎动不了的手臂研究怎么把红穗再编上,可是总是失败,最后还是他潜入一个卖绳编物的小贩的家,在房梁上偷窥了半天,才终于磕磕绊绊的编好。
带着便带着吧,他想,这是那个地方给自己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了。
而现在,他闭着眼一只手都能把它编好了。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可昨夜,夜摩天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手里拿了三枚竹签。
“选一个吧,孩子,”夜摩天慈悲的注视他,“这是佛祖降下的偈语。”
三更天有些茫然,但还是闭着眼从里面抽了一枚。
夜摩天翻过那枚签,看着上面的“河西”二字,突然笑了,接着叹了口气,念了句佛号。
“去吧,孩子。六道轮回,众生皆苦,你要去找你的渡生路了。”
三更天到了河西边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对故地生出一阵阵怯意,像是害怕那里,搞不清楚为什么,他干脆决定从边界线走,想从边际往腹地一点点探查。
他绕着边界走,走到了边境地带,看见了一座积满落石的山谷。
像是佛祖下达的启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走进去。于是三更天下了马,走去了谷内。
一路上他看到许多乱石下的马和人,有的已经被压成一摊烂泥,有的还残存一点声息。三更天走到还不住呻吟的人面前,目光平静的举起刀。
“阿弥陀佛。”
他来帮他们结束这痛苦的时光。
三更天内心没有任何波动,直到他在乱石间看到了一具陌生的尸体。
一具穿着他眼熟的校服的、陌生的尸体。
那一刻,他的呼吸乱了,在重新敛住心神后,他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快了几分。
他听到了马嘶声。
一匹马哀哀的叫着,时不时拿鼻子拱拱地上倒下的身影。
那人身下血液蔓延开来,鼻息微弱到几乎探不到,脸是三更天再熟悉不过的样子,让他这个见惯了血的人第一次觉得血那样刺眼。
那是狂澜。
在封住狂澜几处大穴简单止血后,三更天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骑上拿牙轻轻扯他的那匹马,马儿长嘶一声,驮着二人往前奔去。
三更天看着倒退的景色,忽觉命运真是该死的弄人,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平时大家嘴里的“因果造化”四个字。
他三年前欠下狂澜的这一条命,三年后居然就要还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