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翼往上压!先锋军往后边撤!”
狂澜扯着嘶哑的声音大吼,抬手用枪杆挡住砍来腰间的刀锋,一转、一撤、一挑,刀刃转向了持刀人的脖子。
这是这个月爆发的第三场战事了,狂澜这边的军队连修整和好好疗伤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那些外族人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已经是十二月底,还是在他们往年最安分的时节冲得一次比一次猛,好像都是不会累不会痛的铁人一般。
狂澜咽下喉头冒出的血腥气,脑子里疯狂想着冲出包围圈的办法,余光里银光一晃,一把刀朝着他身边负伤流血不止已经神志开始恍惚的师兄身上袭来。
“醒神!”
狂澜边大喊边用枪尖把刀挑开,一把将师兄推向了还有余力的同门身边。
这样不行。狂澜死死咬住牙,这样不行,大家都快撑不住了,再继续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
狂澜有些仓皇的四处张望,祈求上天给他们一条生路,忽然,他的目光定住。
那是一座狭小的山谷。
山谷上方的岩石被风剥蚀得大小不一,形态奇异而破碎,时不时有细小的落石从边缘噼里啪啦滑落而下。
狂澜又回头,看着装备厚重杀红了眼、像盯住腐肉死不肯松口的秃鹫一样的敌人。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缩紧阵型!”
他悍然举起长枪,带头冲向敌人相对薄弱的包围节点。
一路厮杀,他听到身后不停有人从马上坠下,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但他不能回头。
乱刀间,一柄寒光突然在他抵挡不及时贯穿他的左腹,但他没有感到痛,只感觉一阵冰凉,甚至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狂澜依然领头策马,终于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他目标明确,一刻也不曾犹疑,带着队伍直奔山谷而去。
临近山谷时,他大喊:“全力提速!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别停下!”自己驱马旁边移动,略微降速,坠在队尾。
这是他下的决定,他要对此负责。
杀红眼的敌人果然没有放过他们,追着他们而来,却不曾观察到,随着两拨人声势浩大的行进,马蹄起落的杂音间,头顶山坡上的滚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狂澜心提到嗓子眼:“快!快!快!”
某个瞬间,一声碎裂声忽然响起。
随后,像是约好了一样,四面八方都开始响起碎裂声,夹杂着“轰隆隆”如同打雷的声音。
如同神明降下天罚。山体崩解了。
狂澜心提到嗓子眼,听着身后敌人语气激烈的互相讲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时不时传出几声惨叫和马嘶。他看着前面飞驰的同袍,内心盼着他们,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谷口出现在眼前。
一块巨石从他身侧坠落,他勒马躲避,短短几秒已和大部队脱节。他心一横,干脆转身又举起抢,看向身后零星的敌人。
既然老天拦他,他便把这些人永远拦在同袍身后。
刀兵相接。
狂澜几乎已经难以思考自己要怎么出招了,一招一式完全出于本能。
挑、刺、挡。
前面六年在校场上流的每一滴汗都化作枪尖的流光,划过敌人的咽喉。
他想,他没有辱没师门。
他尽力把能带回的师兄弟都带回去了、没有当逃兵、没有当懦夫。他仍然记得第一天穿上门派校服时,将军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这以后就是他的家。
他为自己的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汗。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狂澜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眼前昏花一片。腹部的濡湿早已蔓延开,十二月的朔风吹在身上,冰冷刺骨,汲取着他身上所有的生命力。
狂澜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往马下坠去。尖锐的石棱硌着他的身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粒白色从他眼前落下,接着,密密匝匝的雪花一点点覆盖在他身上。
狂澜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沉寂得就像此时的天空。他感觉自己现在正沐浴在那片让人从身到心都能安静下目光里,有些昏昏欲睡。
意识湮灭前的最后一秒,他想,以后万一三更天回到那间旧屋,发现自己再没来过,会不会有一丝难过。
……
颠簸、风声。
狂澜清醒了一瞬,但马上又昏了过去。
视野变黑前,他看到了一块流光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