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一名随侍边向三更天示意,边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三更天往最深处走去,一路上从拘尸那罗入灭到西方极乐世界、从弥勒经变到地狱变相图,密密麻麻的壁画洗去他身上的俗世风尘,诸佛的光辉照在他身上,他没由得来的感到一阵阵惶恐。
道路尽头,他看到夜摩天坐在前方,他的身后是漫天高低错落的诸佛与菩萨的塑像,连同夜摩天在内,每一个都慈悲的垂着眼,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就像在是看一个虔诚的信徒的朝圣路。
三更天跪伏在地,又抬起头,带着些孺慕的眼睛死死盯住最前面的那尊佛像。
“好孩子,”夜摩天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慈爱,“你身上误沾了红尘的因果,不过无事,须弥山可容纳微尘数世界,喻佛陀心量涵盖十法界,佛祖可以原谅你的罪过。”
隐隐的压迫让三更天更深的伏到地上,一种陌生的痛苦从他心底蔓延,攀爬撕扯着让他从胸口到眼底都酸胀难忍。三更天强行压下这种感觉,稳住声线:“是。”
“世上诸事过眼云烟,你是我很看好的践道者,可莫要背弃诸天神佛。”
??
三年后,西北战线。
狂澜回到营帐,随手把枪搁到桌上,疲倦的坐椅子上。他发丝间尚带有没来得及抖下的沙砾,几缕额发凌乱的垂下,微微遮挡住他左眼角至太阳穴的一道细疤。
这些年因为中原权势更迭频繁,中央政权不稳,外族越发蠢蠢欲动。平均一年就至少爆发几十场大大小小的交接战。狂澜在两年前就被派遣来这个战线,风沙与刀光的磨砺让他早早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整个人身姿挺拔、肌肉精悍。
他抄起桌子上的酒坛,连酒碗都懒得找,抬起来就仰头痛饮,来不及喝下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流过胸口还未好全的刀伤,几大口下去,他面不改色的撂下酒坛,用手臂擦了擦嘴角。
这些年间,他还是明白了为什么门派的人为何都嗜酒如命。战争的残酷让所有人的精神都常年紧绷,战场上人命如草芥,自己命运的未知、同袍生息的湮灭随时都能让人精神崩溃。而酒实在是个好东西,不论多少痛苦和恐惧,在烈酒入喉后,似乎都能随着那股灼热的痛感而焚烧殆尽。
对于遗憾来说,酒也同样是一方良药。
三更天走后第一年,狂澜做什么都会想起三更天在那天策马时看向太阳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告别时铺在他身上的如血残阳。
他几乎日日都会去那间旧屋坐一会,一开始还找借口,什么“这里离城里更近更方便打磨武器”啦、“要找一找有没有有用的东西”啦。后来借口用尽了,实在想不出了也就干脆不想了,还是照去不误。
他总是想着,万一三更天落下了什么东西,或是单纯回来看一看,这样他就能第一时间见到他,能和他多待一段时间。
狂澜起初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直到在某天又牵上马准备往门派外走时,听到了两个在廊边勾肩搭背看着他不住摇头的师兄的吐槽。
“这小子可是栽下啦,好端端一颗心偏落在了一个玉面修罗身上。”
那一瞬间,仿佛被雷电贯穿,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在像敲响的战鼓一样“咚咚”跳动,好像世界都在跟着震颤。
但明白了有什么用呢,他在兴奋的策马一路飞驰到已经又开始长出杂草的屋门口时,像盛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情绪低落下来。
即使明白过来,他也见不到他。
他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身上的伤好全没有,有没有又受新的伤。
他的生生死死,好像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不对,他可是还欠了我好多银子和一条命呢,怎么能算没关系。”
狂澜努力安慰自己,但还是在在门槛上呆坐半晌后,骑马踏着月光闷闷不乐的回到门派。
正在屋子里盯着烛火持续散发低气压时,几个受不了的师兄踹开他的房门,手里拎了几个大酒坛子,重重砸在他桌子上。
“小子,别愁眉苦脸了,师兄教你,不管心里有什么事,只要喝两口酒,保管都好了。”
“老天爷惯是个爱捉弄人的,来!喝酒!”
那是他第一次酩酊大醉,喝到不知今夕何夕,喝到最后意识断片,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晌午。
后来几个师兄告诉他,他后半程边喝边抱着桌子腿不撒手,又哭又笑的嚷嚷要去看花。
酒醒后他再去废屋,偶尔会刻意打开窗户不关,河西的风便能卷进那间小小的屋子把所有能吹动的东西弄乱,这时狂澜就会骗自己,说,其实三更天已经来过了,只是痕迹都掩盖在风里罢了。然后再把东西都挨个放回原位,等待下一次风和那个人的光临。
第二年,战事突起,他被将军点兵派来战线,至今也没能再回去看一眼,他连在原地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了。频繁的战争与心底的遗憾和苦闷让他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量也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也已经能和师兄弟们一样,上一秒喝得烂醉,下一秒就能抄起武器冷眼砍下敌人的头颅。
但不管是废屋还是战场,也不论喝没喝酒,地理和心理的变化都没能改变一件事,那就是他几乎每晚都会做的一个梦。
他常常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浑身被血浸透的站在一片直铺到天边的红色的花海里,前面是一尊闭着眼睛的巨大的菩萨像,举着净瓶神情悲悯。狂澜大声的呼唤那个背影,他就转过头看着狂澜不说话,只是笑。随即菩萨睁眸,无波无澜的看向地面上渺小的他们,三更天身上的血突然就疯狂往外涌,流不尽似的淹没地上的花海,天空猛地着起烈火,一霎那,天地相连。
狂澜想,大抵是因为三更天成为了他的执念,他从来都是个死心眼的人。
最开始他还盼着自己能不能换个好些的关于三更天的梦做,毕竟梦里的场景怎么想怎么不吉利。但后来不知道听谁说,“梦都是反的”,他又开始天天睡觉前祈祷能做上这个梦。
“噩梦便噩梦,他好好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