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三更天和狂澜城外停下饮马。狂澜在一旁修理蹬着有些别扭的马镫。
“这马镫是十几年前那批旧马镫的了,我一直也懒得换,今天才觉得用着忒不舒服,你等着啊,我这两天回门派偷两副新的出来,骑一天马脚都不带累的。”
三更天抚摸着马的鬃毛,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他敏锐的抬头看向城门楼的角落,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也穿着狂澜门派校服的人。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后,遥遥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拐角。
三更天会意,对还在和马镫较劲的狂澜道:“我去城门那看看。”
“怎么了?”
“碰见个眼熟的人。”
“啊……好吧,我在这等你。”
——
三更天攀上城楼,看到倚在墙壁上的男人。
那人看似懒散,实际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手也放在最方便拔出武器的地方。
看清三更天的相貌后,那人讶异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三更天的人?”
“是。”
“这么年轻,”那人不停审视他“我们家那小子近日老是不着家,线人说他天天在和一个脸生的少年混在一块,就是你?”
“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三更天来这地儿,是有何贵干?”
三更天听懂了他话音里的试探,直接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会再生事。”
“哈,”那人换了个姿势,“那小子实心眼,每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清楚你们门派的作风,但我可不是空长他那么十来年的。”
他逼近三更天:“你们门派到哪都是腥风血雨,你现在与他混在一起,要让你上级或同门知道了,岂是你说不生事就能不生事的?”
三更天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看你年纪小,大抵也不像你那些同门是彻头彻尾的恶鬼,应该也能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人压低声音,“那小子是个傻的,你若是做完了自己的事,尽早离开吧,这里本就不太平,经不起别的一点风浪了。”
“……我知道了。”
三更天回到饮马处,看到狂澜百无聊赖的在地上画画,看到他回来把树枝一扔:“你回来啦。”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三更天的衣服,试探到:“衣服……脏了吗?”
三更天有点无语:“没杀人。”
“没杀人——没杀人好啊,没杀人好。”
狂澜摸摸鼻子,“那我们回家吧,后天我们……”
“后天你来送送我吧”三更天打断他,又像是在自己确定什么,“我要走了。”
“……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
“不是,”狂澜有些急,“怎么突然就要走——”
“我有我要回去的地方,”三更天身上这些日子养出的人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好像又变回了一捧雪,“就像你要回你的门派,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要回我的门派了。”
狂澜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拦,甚至之前那个问句都近乎无理取闹,他颓然的骑上马,三更天也不再做声,跟在他后面。
一路无话。
到了旧屋,狂澜看着三更天把马拴好,准备进屋,他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马镫,我会带给你。”
出发当日,狂澜特意在前一天申请了外派,大包小包的提来了行李。
三更天看着那一堆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东西,垂下了眼:“这些,我不能带回去。”
狂澜听到这话,原本强打起的精神瞬间又萎靡下来,三更天沉默片刻,最后说:“要不,你把枪穗送给我吧。”
狂澜闻言,立刻解下了背后的枪穗,双手捧着殷殷切切送到他眼前,让三更天甚至产生了一种,他是捧着一颗红艳艳的心的错觉。
三更天把枪穗绑到背后的双刀上,翻身上马:“走吧。”
山一程,水一程,同样是骑着马穿行,这一次,他们却很少说话。
一路餐风露宿,遥遥的,他们看到了玉门关的界碑。
“就送到这吧。”三更天看向狂澜,分别总会到来,不如就在这里,他把狂澜留给河西。
“……好。”狂澜停下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小声问:“你还会回来吗?”
三更天看向天边,最后允许自己愣了会神。
“……或许吧。”
生死于他而言,易位太过于轻易,他无法给眼前这个赤诚的少年人承诺。
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