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三更天勒马,走到溪岸饮马,他随手把手放在马长长的鬃毛上,一寸寸理着,目光不断略过溪边或坐或站的流民。
不知为什么,三更天下意识不想离开这里,于是走了三天,也未走出河西。
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大部分人神情或麻木或凄惶沉默不语,偶有交谈,吐露的也是陌生的语言。
三更天漠然收回目光,看马喝饱了水,便掬起一捧水打算洗一把脸。
“小兄弟这马很不错……”
三更天闻声看去,一位中原面孔消瘦到面颊凹陷的中年男人搓着手笑容谄媚。
“不知小兄弟可有吃食?不瞒您说,我原先是个商人,身上还有些细软,只求和小兄弟换两口吃食,家中小女实在是饿得撑不住……”
三更天看向他身旁红着眼眶的妇人,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女童,呼吸微弱,已然是饿昏了过去。
他摸出半张干粮,随意撕了一块递给男人。
男人口中不断称谢,从袖中掏出能买几十张面饼的一块银子交到三更天手里,把面饼递给妇人,看妇人一点点把饼塞到女童嘴里。
“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钱了,”男人叹了口气,“小兄弟也是逃难去的?”
三更天摇了摇头:“受人所托。”
“这世道可够乱的,不知道小兄弟要去哪?我原先是位游商,说不定能帮上点什么忙。”
三更天犹豫一下,鬼使神差是将那个写着地名的字条冲男人亮了一下。
男人语气带着点惊喜:“巧了,我们也正要去那里呢,说不定路上还能互相照应。”
逃难去那里?
三更天皱了下眉,疑惑到:“那里不是在打仗?你们逃难去那里做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小兄弟消息有点滞后啊,那里的仗早打完啦,轻易不会打起来了。”
“但——”三更天脑海中电光一闪,呼吸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你们,是从那里逃过来的?”
“北边啊。”
三更天眼前不知为何眩晕了一瞬间,但意识仍清清楚楚,因为那男人的话字字清晰入耳。
“——边上打起来了,死了好些人,守在那的一个将军叫我们能走的收拾东西赶紧走呢。”
三更天翻身上马,脑中一片空白的往来处奔去。
……
“咳咳……”
狂澜被吊在刑架上,嘴边血一滴一滴往外面渗出。
身体一片麻木,也幸好如此,让他感受到的疼痛不再分明。
小王子阿狄蛮坐在桌前,任医师给他左臂断口处换药,疼痛让他额头上青筋爆出,不断骂着听不懂的话。
换药结束,医师走出营帐,阿狄蛮平复了一会呼吸,示意了一下刑架旁侯着的侍从。
“啪——”
长鞭撕裂空气,重重击打在狂澜肢体断口处。
狂澜闷哼一声,本以为麻木的神经疼到抽动,越来越多的血从口中涌出。
“中原人,硬骨头,很勇敢。”
阿狄蛮眯起苍绿色阴冷的眼睛,讲着生涩的河西话:“但那又如何呢?”
“你们那个女将军,可是被我们的勇士牢牢围在城里。”
“没有人能来救你了,就算我把你扔出去喂狼,也没人给你收敛剩下的尸骨。”
“你就和你部下的骨头,一起烂在这黄沙里吧。”
狂澜没有说话,只是意识模糊的垂着头,昏不过去,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所有人逐渐撤出了这个刑账,烛火也熄灭,账外阿狄蛮大声呵了两句什么,脚步消失在远处。
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的肌肉缩紧打着颤,却又牵引到伤口处的肌肉,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天了?
不清楚。
落得此番境地是意料之中的事,因此狂澜心底十分平静。
总体来说,计划还算顺利,先手偷袭重创了小王子的精卫,老天还额外开恩,让他斩下了他的一条胳膊。
虽然自己又还回去了。
狂澜咧了咧嘴。
但相比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小王子的胳膊显然重要的多,短时间内他都得焦头烂额继承权的事情了。
师姐那边压力会小很多。
跟着来的师兄弟都是在战场上走的,干净利落,不痛苦,只有自己因为离小王子太近被生擒了。
幸好啊。
而且狂澜有预感,这种痛苦不会感受太久。
他体内没那么多血可流。
大概再过一两天,他就能解脱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在天上,能不能沿途看见那个骑着马满脸写着“我很冷漠不要靠近我”的身影。
山迢水远,即使到了地方,大概也要打听寻找一段时间那个并不存在的人,等他再赶回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啊……怎么办,有点想他。
希望黑白无常好相与一点,到时候打个商量,先不投胎,自己还想再看看他。
好累……
死后会轻松一点吗……
……
火光四起。
异族的人声骤响,惊慌的高喊着,脚步嘈杂。
温热的手指擦了一下狂澜嘴角不断溢出的血,随即快速的解着他身上的绳子。
狂澜努力睁了下眼,却什么也没看清,昏沉间以为是幻觉。
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的再见。
如果这是送自己离开的走马灯的话,感谢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