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赶回时,城已几乎成了空城。
巡逻的将士面容严肃,半点不带之前的轻松调笑。
三更天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急切,出示了狂澜给他的信物,被人引进营地。
一路上,他的心脏鼓动,脑海中盘旋着不好的预感。
之前那个狂澜的师兄和一位披甲的将军站在一个营帐前,看着风尘仆仆的三更天,眼神复杂。
“……他呢?”
师兄叹了口气:“他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呢?”
“别找了,就当是为了他,按他给你的地方去吧。”
“他呢?”
“……别找了,快些走吧,你不该掺和进来。”
三更天重重的呼吸两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三更天咬紧了牙关:“在哪?我要去。”
师兄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就算去了,你也找不到的,这里的事本就和你没有关系,他为了不牵扯你才骗了你,你又何苦浪费他一片苦心。”
“这里的事确实和我没关系,”三更天握紧了手中的信物,棱角膈着他的手掌,“世道并未善待我,所以我不明白也无所谓你们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可是他不一样。”
三更天说完这句话,心中好像有一片久久盘旋的迷雾轰然散开。
“他不一样……我得去找他,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该去哪……”
“我得和他待在一块。”
师兄看着三更天向来冷清的眼底猝然出现的裂痕,酸楚和痛苦不断从那道裂痕里溢出,心中明白,狂澜最害怕的还是发生了。
湖上的冰层要化了,溺水者想要找到让他感受到空气的人。
要怎么办呢?
是让他痛苦的时刻感受着寻不到的茫然的活着?还是得到一个清晰明了的结果?
况且三更天又不是什么听话的小孩子,即使不说,他也还是会自己去找。
那也太久了。
世道纷乱,三更天这样的人、这样的性子,本就很难去往那个狂澜希望的终点。未来无定数,至少不要死生不相见。
于是师兄遥遥指了个方向。
师姐看着三更天策马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会恨你的。”
“他们总有一个会恨我。”
……
马蹄颠簸。
阳光暖暖的晒在狂澜身上,于是他动了动。
感官逐渐回归,他感到身前靠着什么,下意识抬了下手,摸到了一具紧紧依附的身体。
狂澜睁开眼,流光的红色布料时不时拂过他被半绑在马背上的腿边,他似有所觉,抬头看见了那张他永生牵挂的脸。
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血,看到他醒了,冲他露出一个笑。
有点得意,有点狡黠。
仿佛在说,看,我找到你了。
狂澜急促呼吸了几下,控制不住的咳出几口血,血里带着些内脏的碎片。
“你啊……”
三更天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歪了歪头。
“没事……笑起来真好看……”
三更天又笑了,依恋的蹭了下狂澜的脖颈。
狂澜感受着颈侧柔软的额发,受宠若惊的睁大了眼。
下一秒,他的眼眶控制不住的酸涩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咳咳……不是让你走吗……”
“来找你。”
“你找到了,把我放下,然后走吧……”
“我要和你一起,我很久以前就该和你一起了。”
“可是……”狂澜忍了又忍,还是从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泪水混在里面,坠在他们交缠的衣摆上,“可是我活不了了……”
三更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句话。
“我把那个看起来地位很高的人杀了,把你偷出来了。”
“是吗……好厉害……”
“我怕你掉下去,所以把咱俩绑在一起了,不会再分开了。”
“嗯……”狂澜的意识又昏沉下去,迷迷糊糊间感受到嘴里被推进一个药丸。
“我有点累……”三更天一只手摸了下狂澜的脸,又向后靠在他的胸前,“很久没有睡觉了,我想睡一会儿……”
狂澜努力清醒了过来:“好,我替你引着缰绳,反正咱俩绑在一起掉不下去。”
“记得叫醒我……”
“好。”
怀中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头微微歪向一侧。
耳边风声刮过,马蹄阵阵,狂澜竭尽全力维持着神智。
忽然他一个激灵,虚弱的脑海中不断的尖叫着。
不对,不对。
太安静了。
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摸摸三更天,却摸了个空。
对了,他的胳膊留在了那个营帐,此时怕不是早就成了某个野兽的口中餐。
狂澜竭力睁大眼,聚焦着视线。
——于是他看到了箭矢沾满了血污的尾羽。
五六支箭羽参差的扎在身前人单薄的身体上,厚厚的半干涸血污裹着原本洁白的羽毛。
狂澜颤抖着,用脸去贴面前那片青白的颈子。
冰凉的,像一块无论如何也再也暖不热的玉。
泪水不断涌出,仿佛透支着这具身体的灵魂,拼命的落在那人的皮肤上,不自量力的想用余温将他唤醒。
绝望下,狂澜的意识奇迹般清醒。
他突然对三更天感到刻骨的恨意。
原来爱到极致,和恨根本没有分别。
时间漫无目的的走着,他咒骂着老天,咒骂着自己,又喃喃的不断亲吻那段冰凉的颈子。
最终心底归为一片沉静。
马或许跑累了,开始慢慢的走,于是狂澜得以松开缰绳,用仅剩的手臂搂紧三更天的身体。
那身体从柔软走向僵硬,像是一个人逐渐变成了一具石像。
狂澜清晰的感受着这种变化,却不再撕心裂肺的难过。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快要变成这样一具石像。
两具石像就要这样交缠在一起,仿佛是由一块巨石雕刻,永生永世都不曾分离。
生命如水般流逝,狂澜把脸埋进身前人的颈侧,忍不住想:三千世界,十方刹土,会不会在某一个世界的角落能容得下他们。
他们可以在在河西的朔风与烈日下跑马,到来生岸的彼岸花海中听佛偈,走倦了便随心意找一处落脚地,然后一根根互相数每天多出的白发。他还能眯着昏花的眼替三更天紧一紧松动的马镫,那人也会用不再灵活的手指,重新编起褪了色的旧枪穗。
可纵使他将命数推演千遍,也还是绝望的发现——没有这样的世界。
从相遇那刻起,他们的因果便已写就。佛垂目翻掌间,早将结局刻在轮回壁上。
这人间,本就是佛不渡的苦海。
不论怎样,要有来生……
狂澜最后用力收紧了手臂。
你等等我。
……
巨大的佛像前,夜摩天随意把玩着一个被血浸透的灵签,陈旧干涸的血将上面的字染成黑色,隐隐可以看出三个字——“求不得”。
身后,一个人无聊的打着哈欠,抛掷着匕首。
“可惜了。”夜摩天语气难辨的将那令签抛入火盆,看着火焰一点点把它吞噬。
“真是没有新意,”身后那人匕首入鞘,摇了摇头,“难道佛祖说的真的都是注定的吗?”
夜摩天不语,那人自讨无趣的撇撇嘴,随意把脚边一枚竹签踢进黑暗,哼着歌走出门去。
夜摩天看着那个背影,目光又移向那枚被踢走的竹签。
“阿弥陀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