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深黑,星子未落。
三更天被狂澜起身的动作惊醒,坐起身。
“……吵醒你了?”狂澜停下了系靴子的动作。
三更天看了眼更漏:“才寅时。”
“啊,是,”狂澜俯下身,继续把靴子系好,“最近主帐一直在吵架,得尽快把事情商量出来安排好。”
三更天坐在床上沉默的看着他佩好武器,掀开了门,犹豫了又犹豫,还是问:“你有开心一点吗?”
狂澜有些不解的回头看他,又为了不让三更天担心,还是扬起一个笑:“嗯,很开心。”
“……那就好。”
狂澜扭过头,低声说:“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吧。”
“嗯。”
三更天躺回去,狂澜伸手给他理了理被子,一寸寸掖好,防止不长眼的寒风惊扰这只猫。
直起身,狂澜觉得三更天小半张脸被被子掩住的样子,非常可爱。
于是他伸出手替三更天又理了理发尾,转身推门离去。
指腹上,沁凉的触感未散。
……
主账中灯火如豆。
整个空间都依靠着这一点微末的光亮,大部分布置都半吞没在黑暗中,靠近围坐的几人
脸上半明半暗,神情不明,只能感受到每个人从灵魂透出的紧绷。
“真的没办法了吗?”
开口的那人左眼被一道长疤贯穿,眼球混浊,嗓音艰涩。
沉默。
沉默到氧气都稀薄。
风从营帐未扎紧的缝隙钻进,拂动脆弱的烛火,狂澜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护住。
“……我去吧。”
扎着高马尾的师姐摸了一下手腕上因为风沙有些褪色的红绳:“这里我呆得时间最长,地形我最熟悉。”
“你去什么你去!”她对面面相有些凶的一位师兄眼睛一横就要拍案起来。
狂澜伸手按住他,也朝师姐摇摇头:“师姐别去了。”
“为什么?”
“师姐,你五年没回过家了,你的丈夫和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去岁中秋时,他们还收到了一位顺路的师弟捎来的冬衣。五年,从针脚生涩到密密匝匝,师姐眼神带着几分暗淡、语气得意的展开那件角落绣了一朵红花的衣裳,一张字条飘飘忽忽的被她接在手心里,她们前任军师清正的字迹烙在上面,句句都是恳切的叮嘱。
“……家里的梨子落了不少,我行动不便,大都是春儿帮着收拾的……”
“……春儿长高了,也越来越费衣裳,成日里滚成个泥猴再自己哭哭啼啼的洗干净……”
“……春儿又问起你,上次寄回来的信差点被她抢坏,还好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
师姐咬紧了唇。
“再说了,”狂澜笑了下,“正因为师姐最熟悉这里,才要守着后方指挥,你可是我们的定心丸。”
“那我……”某位左袖口空荡的师兄张嘴。
“我去。”
狂澜打断。
“你个小兔崽子掺和什么!”
“正因为我年纪比你们小,才该我去。”狂澜语气平静,“你们个个都有家室有牵挂,她们还在家里等着你们回家,我不一样。”
“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都还活着!哪轮得到你这个毛头小子!”
“我是除了师姐外在这里最久的。”狂澜目光坚定,“而且我比你们身体都好,活下来的几率最大。”
“那也不……”
“指挥权还在我这。”
一片寂静。
“就这样安排,没有别的问题就先散了吧。”
狂澜起身,率先走出营帐。
晨曦中,一位师兄走到他身侧,叹了口气:“你真的了无牵挂吗?”
“……”
“你这样,让你帐子里那位怎么办?”
狂澜的脚步终于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一点点爬升的太阳,片刻后,抬起一条胳膊挡住了双眼。
“师兄……”狂澜嗓音微微沙哑,“说实话,从遇到他起,我就有一种挫败感。”
“无论我做什么、说了什么、他自己经历了什么,他永远都是那副表情,眼神也从来没有变化,好像不论世间万物如何都跟他没关系。”
“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他其实性子有点腼腆,心思也敏感,他只是不知道该怎能处理所感受到的东西,就好像他被封在一片冰湖底下,只是能看见冰面的东西,却不能真切的感知。”
“我之前想着,没事,慢慢来,我未必暖不化那片冰面,我肯定能把他拉出来。”
狂澜语气带上了哽咽:“可我现在有些庆幸,幸好,那片冰面还没有化开。”
幸好,幸好。
这样至少他不会理解什么是难过。
师兄从他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伸手拍了拍:“未必一定会那么糟,不论如何,至少你的心意要让他知道,别给自己和他留下遗憾。”
狂澜摇摇头,仍挡着眼睛。
“师兄,他信佛,”狂澜放下手,看着温暖的、灿金色的朝阳:“沾染了太多因果,他没法好好投胎转世的。”
所以不必了。
他的小佛陀就这样,心里干干净净没有阴霾的走完下半辈子,直至平静的闭上双眼吧。
幸好一切还没正式开始,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下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狂澜想做那个小佛陀手里的经书,或者他屋中的一盏孤灯。
他真的好想、好想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啊。
不要再托生在乱世了。
……
三更天眨了眨眼睛,看了眼桌上敞开的包裹,又看了眼不停往里塞东西还念念叨叨的狂澜。
“这个是红花油,受伤了记得及时处理,不要再忍忍就过去了,不然老了有你受的,我好几个师叔都因为年轻时候受的伤雨天嗷嗷叫唤……”
“这个干粮能放七八天,吃前记得拿水泡一下,不然噎嗓子,咽都咽不下去……”
“还有这个,这个止血特好用,嚼成糊糊后糊上,一会血就不流了,就是有点苦,你记得拿旁边这个蜜饯压一压……”
三更天茫然的应和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急?”
狂澜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随即又掩饰过去:“嗐,这不是听说南边打起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里又实在走不开。我就我老姨一个亲人了,辛苦你跑一趟。”
三更天示意不用在意:“除了信,没有其他要带的东西了吗?”
狂澜低着头,珍之重之的将信塞进包袱最里面:“没有了,那地方山水不错,什么都不缺的,你也可以在那里呆一阵子,我就在这里,不着急回来。”
三更天摇摇头:“送完信我就回来,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狂澜背过身,始终没抬头,迅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清了下嗓子:“马你骑那匹纯黑的,今晚我给你喂好了,明天早上你就走吧。”
“好。”
狂澜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只是拼命往下咽着想说的话。
别忘记我,求你,别忘记我。
不对,是要忘记我。
世道太苦了,别再给他负上一层不必要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