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澜最近变得很怪。
三更天心想。
他最近总是沉默,目光也晦涩,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让自己分辨不明白。
没有人教过三更天正常人都心绪是怎样的,此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遇到了乱麻团的猫,无从下手,又无能为力。
三更天很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心口也堵堵的,像终日坠着一颗大石头。
‘想让狂澜开心起来。’
虽然三更天理不明白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但他感觉,只要让狂澜开心起来,自己胸口的石头也会土崩瓦解。
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三更天小小的叹了口气。
人的感情太难以捉摸,三更天这种感情缺失的怪家伙,要挑战这个问题,让他感觉难度不亚于现在立马一统中原登基为帝。
……嗯?好像也是条路子,只要成为皇帝,就立马给狂澜这里调大批的兵马,运数不清的粮草,狂澜的忧虑自然就解决了。
三更天刚为这个“好主意”兴奋不到一秒,转念马上又蔫了。
呃——但是听说当皇帝好麻烦,自己只会杀人。而且,一个杀手当皇帝,三更天都不敢想象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是想点实际的吧……
在三更天左思右想了几天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靠他这种没有正常人情绪波动的人自己悟,就算把时间延长到以百年为单位都悟不明白。
于是三更天决定通过观察正常人的生活,以学习他们的行为逻辑,然后举一反三,搞清楚怎么让狂澜开心起来。
于是军营里的士兵们最近总是会感受到盯梢的视线,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的转头一看,往往会看到头儿的那位冷酷的杀手朋友在某个角落阴暗的看着他们。
……是最近哪里惹到他了?但也没见他后续下手啊。
士兵们翻来覆去的也想不明白,只能忍受着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刷新到何处的观察。
在引起了小范围骚动后,狂澜的师兄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揪出了暗处像只黑猫一样观察的三更天。
“你到底在做什么?”
“观察人的感情表现及变化原因。”
“啊?”
师兄不可置信,但在瞥到往主营帐去议事的面无表情心事重重的狂澜后,恍然大悟,笑出了声。
“你啊你。”师兄叹了口气,回自己的床铺那里抽了个什么,一把塞到三更天怀里。
三更天拿起一看,是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俗话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是这个意思——”师兄一口气叭叭说了一大串话,“好好看书好好学小朋友,别在来观察我们了,效率太慢了,而且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有些同袍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你了遗书都写好了,觉都不敢睡。”
三更天眨眨眼,歪了歪头,目光扫向不远处正在吃饭的几个眼熟的士兵,在他们眼下的乌青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认认真真看着师兄。
“多谢。”
师兄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三更天低头看着书往前走还能准确绕过障碍物的身影,又看向遥远的天际,强压的忧虑在眉眼间终于还是显露几分。
“世事弄人啊……”
那头,端着书的三更天回到了自己和狂澜的营帐,看到狂澜在桌上用茶杯压着的写有“议事亥时归,先睡勿等”字样的纸条,放心的找了个角落窝着看书。
在翻阅了十多页后,三更天终于确信,这是本将一对男女之间的情爱故事的杂书。
真的,会有用吗?
虽然将信将疑,但也没别的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三更天还是拿出了研读佛经的态度研读这本充满了爱情、误会、背叛与男女主之间分了又和分了又和分了又和分了又和……的,分了又和的故事。
三更天想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些许茫然和痛苦。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这么复杂的吗,简直比国家之间的局势还要复杂。难不成,感情上的事也有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规律吗?
三更天想不明白,看着手中看了才将近一半的书,陷入了沉思,以至于没注意到时辰的推移。
等耳边突然响起脚步声,三更天才恍然意识到已经亥时了,议完事的狂澜已经回来,站在离他不远的桌子旁倒了一杯水。
三更天难得有点慌乱的把书一合,站起身看着狂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不能让狂澜知道自己在看这种书。
狂澜看着突然站起的一脸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严肃的盯着自己的三更天,有些懵,直觉他像某种黑色的在炸毛边缘的恐怖生物。他审视了一圈自己,确定自己衣着无误行动明晰两点一线没做出什么会惹到三更天的事后,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三更天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迟疑地摇摇头,手往后探,把书塞到了枕头底下。
属实是没必要,即使他当着狂澜的面继续看,狂澜也只会以为他在看什么很严肃的情报或是典籍,出于尊重,狂澜是绝对不会瞄书上的内容的。
但三更天不知道,在确认书藏好后,他这才将注意力从书回到狂澜身上。
这时,他才微微皱起了眉。
无他,狂澜的状态属实有些不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询问的嗓音也带着沙哑。
在看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陈茶水,在这个时节想必温度早已和冰块不相上下。
三更天默不作声的走近,伸手拿过了狂澜手中的杯子与桌上的茶壶。
“别喝了。”
他把陈茶水泼到了营帐外,又炉子上添了新水,慢慢烧着。
狂澜没有阻拦,目光粘在这个走来走去的身影,眼神溢满了柔情。
三更天忙完了,看着盯着自己的狂澜面上的疲态,心底又涌现了堵堵的感觉。
书上说,想让在意的人开心,就要关心他、呵护他、给他喜欢的东西。
三更天还是决定试试,不论如何,他不想让狂澜继续这么不开心了。
于是他开口,像一个学语的稚儿。
“很累吗?”
狂澜怔愣一下,有点不知所措的下意识否决:“没有,还好,不是很累。”
片刻后,在三更天露出怀疑的目光里又讷讷的找补:“……一点点吧,我习惯了。”
三更天走近,伸手摸了摸狂澜眼下的青黑:“感觉你很久没睡。”
狂澜身体僵硬:“有些睡不着。”
三更天闻言,回忆着书里的内容,慢吞吞询问:“我帮你按一按?”
“什么?”狂澜像被从天而降的饴糖砸懵的孩子,有些语无伦次:“可以吗?好、好的,多谢你。”
三更天爬上床跪坐好,拍拍床铺示意狂澜躺下把头放到自己腿上。
狂澜像个关节坏掉的机关人,铁板一样躺下,后颈甚至悬空着,不敢让头真的实实搁在三更天腿上。
三更天看着他僵硬紧绷的颈部肌肉,不满的皱了皱眉,双手把狂澜的头硬按了下来。
“躺好。”
“啊、好的,抱歉!”狂澜依旧浑身僵硬。
三更天缓缓按揉着狂澜的额角,摩挲过他硬朗的下颌线条。感受到狂澜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放松下来。
“力道会重吗?”
“没有,”狂澜嗓音轻缓,像是怕惊醒什么美梦,“刚刚好。”
“可以和我说说吗?最近的事。”
狂澜沉默几秒:“好。”
“其实也没什么,”狂澜语气故作轻松,“左右还是那些战场上的事,没兵、缺粮,每场战事都会遇到的,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吧。
三更天闻言,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解决不了这两个难题,思考后问:“不能不打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打呢?”
狂澜睁开眼睛,看着三更天疑惑且认真的脸,叹息一般的说:“不能不打的……”
“为什么?”三更天又问了一遍,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狂澜试图和根本没有情感概念的三更天解释清楚,“因为我是狂澜,就像你是三更天,在我们加入门派后,某些时候就会背上各自该背负的东西,这种东西像是刻进了神魂,一旦忽视或违背,剩下的日子里变会像日日被神佛拷问,永远不得安宁。”
“这种东西对于狂澜,就是要守住这个地方。”
三更天还是有些不能明白,他如果没能杀了一个人,顶多会感到有点挫败,而狂澜如果没能守住这个地方,大概会露出比现在悲伤痛苦千百倍的神情吧。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和狂澜不一样,就像自己从来都不想想起自己的门派,而狂澜每次提起自己的门派,永远都是笑着的。
所以他大概永远没办法真正明白这种感觉。
三更天没再说话,狂澜也再次闭上眼,一时间,房间被只余下炉子上开水“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三更天听到狂澜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意识到,他睡着了。
三更天轻手轻脚把狂澜的头移到枕头上,往炉子内填了几块木头,又去准备将窗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高悬的月亮,伸手想去够,却什么都够不到。
手中空荡荡的感觉仿佛传到了心口,那里好像有一个大洞,一直存在,但直到今天才被他彻底发现,风似乎穿过那里,又在那里呜咽。
三更天不明所以,锤了锤胸口,又看了一眼月亮,拉住了窗——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