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够干什么呢?
够三更天看着狂澜的伤口逐渐长出肉芽,够狂澜能下床走动后日日拉着他去看日出与银河,够他将狂澜有些散乱的枪穗一一编齐……
三更天时时觉得这里是不是才是梦境,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洪流冰层之上的稚儿,不知道脚下的路是否结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卷入水流随之死去。
他看着把一切都染红的夕阳,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这种感觉让他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心脏。
“咚、咚、咚……”
他是醒着的,是活着的。
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握住三更天垂下的手,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坐在身侧的那人。
狂澜微微皱着眉头,感受手心怎么也暖不过来的冰凉:“太阳下去后风更凉了,先回去添件衣服吧,你说说你的手,怎么比我这个重伤之人还要冷。”
三更天没有挣扎,乖乖随他起身,往营地走去。
狂澜搓了搓手里的“冰块”,又瞥到三更天腰间因为动作而粘在身上的令签下的红穗,腾出一只手给他拨下理好。
他看着那枚随着三更天的走动晃晃悠悠的令签,想起了什么,问:“我记得这个以前不是这个颜色的,现在瞧着好像比三年前更红了些?”
三更天勾了勾令签,点头:“嗯,我晋升了。”
“晋升?你现在是长老了?”
“对。”
三更天摘下令签,给狂澜看令签上阴刻着的“七苦众”三个字。
“我听过说,你们门派的长老好像是有好几个头衔,什么生、老、病、死……”
“爱别离、憎相会、求不得。”三更天接过话头。
“对对对,那你是什么?”
三更天翻过令签,另一面是同样阴刻的三个字。
“求不得。”
“为什么会选这个?”狂澜有些好奇。
“因为,我认为,人间所有痛苦最终都归结于这三个字。”
狂澜似懂非懂。
“生老病死,爱恨嗔痴,不过‘求不得’。”
狂澜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是啊……”
不过“求不得”。
“师弟!”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狂澜弟子看见狂澜回来,遥遥喊到。
“诶!怎么了?”
“快去主营帐,有要事!”
“好!”狂澜应到,转头对三更天说:“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嗯。”
三更天看着狂澜急匆匆远去的身影,莫名心底发紧,他又抬手摸了摸心脏。
脸上一凉。
他仰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瑰丽的落日被磅礴的乌云压过,厚重的云层像是要将山峰都碾碎。
下雪了。
当晚,狂澜没有回来。
三更天盯着跃动的烛火,一滴滴数着落下的烛泪,直到一支蜡烛燃尽后房间陷入黑暗。他没有再点一支,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发呆。
直到天蒙蒙亮,五门才被推开,狂澜紧皱眉头眉眼疲倦,看到三更天那一刻,他眼中闪过惊讶,下意识舒缓了表情:“怎么坐在这?不去睡?”
三更天摇摇头:“睡不着。”
他看着狂澜眉间未消散的皱眉的纹路,问到:“发生什么了?”
狂澜沉默几秒:“无事。”
三更天伸手,试图抚平那些纹路:“骗人。”
“没什么大事,”狂澜感受着额头上冰凉的手指,露出一个笑,“真的,只是答应你的蒲桃暂时吃不到了。”
三更天不知道信没信,收回手,看着狂澜沉默不语,空气安静下来,几秒后,他转过身拿出药箱:“该换药了。”
“嗯。”狂澜深深闭了下眼,胸腔展缩,像是在叹一口无声的气。
三更天知道,在这里他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了,有些事不能告诉他也正常。狂澜既然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
可他再装傻,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能越来越清晰的感受到营地愈发紧张的气氛。
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少有笑意,有的脚步匆匆的穿梭,有的沉默的望天或是擦拭武器。
狂澜也总是被叫走,回来时虽然看到三更天还是笑,但是三更天能看到他眼角眉梢漫出来的忧虑。
一日,三更天找医师拿新的金创药,路过了狂澜议事的营帐,门口的守卫被叫走卸货,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靠了过去。
“……援助?没援可助!其余几条战线现在战事甚至比咱们还紧张,腾不出人手!”一个粗犷的声音低吼。
狂澜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的,三更天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
“别说人了,粮食药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运来,”粗犷的声音重重叹气,“现在不止边境在打仗,里头也在打,中原自己都是一片烂摊子,谁也无暇顾及谁了。”
狂澜没有说话。
“现在留给咱们的就两条路,”粗犷的声音紧绷,“要么现在撤退,要么死战。但就算咱们这群伤兵残将全把命搭在这,也守不住。”
“可撤回去也无处可去,现在到处战乱,咱们这群人太扎眼,不亚于砧板上的肉,”狂澜嗓音疲惫,“让我再想想……”
“尽快决定吧,根据传回的消息,没多长时间了。”
三更天听到他们脚步开始移动,不动声色的退开,回到狂澜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狂澜提着一壶酒进来。
他看到三更天的眼神落在酒坛上,解释到:“好久没喝了,实在嘴馋。”
狂澜拿出两个酒碗:“喝吗?”
三更天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狂澜大口大口咽着酒,偶尔会停下,看着三更天被烛火染得温暖的背影发呆。
房间内没有人讲话,只能听到狂澜吞咽的声音和酒液滴到地板上的声响。
一坛酒下肚,狂澜眼神微微涣散,垂着头不动。
三更天听到身后没了动静,转过身向狂澜走去:“醉了?”
狂澜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等三更天靠近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把头抵在他腹部。
三更天抬起手,顿了几秒,没有推开他,而是搭在了狂澜肩膀上。
“……我想看花海。”狂澜的声音闷闷的传来。
“什么?”三更天摸了摸狂澜的后脑勺。
“……想看你以前说的那片花海,然后在旁边建一间小木屋,喝酒,跑马,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们走吧。”三更天说。
他不知道什么同门之间的情谊,更不了解为什么要守着一个地方。所以既然狂澜说他想去,那他们就走。
狂澜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为什么?”
“……对不起。”
三更天不懂狂澜为什么道歉,拍了拍狂澜的后背。
狂澜痛苦的闭上眼睛。
他想活着,想守住这个地方,想三更天在一起,想和他一起去看那片花海,想……
他是个贪婪的俗人,有太多想要的东西。
可是这个世道实在吝啬,什么都不肯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