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姬昭 第2章 第二章

旭日东升，相府外一人脚步匆匆，叩响了朱漆大门。

“带我去见老爷！”

“您随我来。”

此人神色焦急，疾走时不住地擦汗，一路紧赶慢赶来到了裴崇之的内书房。

房内不止裴崇之一人，还有御史中丞沈归雁，吏部侍郎温泾川。

“何事急成这样？”裴崇之手持青花茶盏，虚吹出一口气，眉眼间些许不耐。

“老爷，今儿一早有人亲眼看见苏公公携旨入了将军府！小的托人多方打听，那圣旨上竟写着进封秦将军为摄政王！”

此话一出，沈归雁和温泾川皆不约而同看向裴崇之，三人眼中俱是震惊！

“陛下竟要封外姓将军为摄政王？！”沈归雁拧眉低呼。

温泾川脸色亦是难看，“秦冲虚本就手握重兵，如今再封摄政之名，更是权同君上！裴公，此举后患无穷，定要速速力谏陛下收回成命！”

裴崇之咽下一口热茶，断然道：“不可！那日我进言，陛下已生不满，怕是对我也有了防备。”

“难道要眼睁睁看他秦冲虚扶摇直上？”

裴崇之睨了一眼报信的下人，徐徐道：“有些话我说不得，自然会有人替我说，你快将消息散与众人，不等明日那群老腐朽必会群起谏之，届时再看陛下是何反应。”

“喏，小的这就去办！”

下人走后，裴崇之再度拾起茶盏，问道：“外姓臣做摄政王，此举分明不合旧制，陛下知道却还是下了旨意，你们说这是为何？”

沈归雁拂过长髯，眼中精光闪烁，“此前陛下对秦冲虚颇为忌惮，而今厚封，或有捧杀之意？”

冷静过后温泾川也颔首附和，“朝堂之上，他秦冲虚必为众矢之的，稍一出错便会落下把柄，陛下此举倒有些情有可原了。”

他二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再看裴崇之，却还是一副深沉模样。

“裴公以为如何？”

“此前进言，陛下只说秦冲虚并无错处不好发动……”

“那便是了！”两人皆叹道。

裴崇之冷眼落在茶面上，深青毛尖随汤飘动，水汽袅袅升至鼻间，他浅啜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此时，刚接到圣旨的将军府，全门上下并无一丝喜悦，众仆从敛眉屏气，伺候得愈发小心。

“将军！陛下赏赐莫大殊荣，丞相一党必会借机发难！摄政之衔定是给您设下的陷阱！万万不可中计啊！”说话的是他的副将萧策。

秦冲虚不置可否，他坐于上位，手里把弄着那道盘龙瑞纹的圣旨，细细一圈，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你是叫我抗旨？”

“末将不敢！”萧策面颊上有一条淡色长疤，说话时总透着一股凶意，“只是将军若真应了摄政王的名，朝堂之上怕是举步维艰。”

“应或不应都一样难走，裴崇之防我跟防贼似的，恨不能将我除之而后快，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我离都多年，怕是府里也不干净，眼下唯一的变数都在陛下那儿。”秦冲虚丢开圣旨，玉轴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织锦卷轴随之滚开半圈。

萧策眼皮一跳，“将军当真信了陛下？”

“你信吗？”

萧策果断摇头，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皇帝，说难听点，在他眼里跟半大的孩子差不多，能堪什么大用？还不是那裴老贼说一句，他听一句，此次封赏说不定就是裴崇之的主意，先捧再贬，最后非要了将军性命不可！

他这样忖度着，谁料秦冲虚却勾起坏笑，大声道：“我信！”

“将军？！”

秦冲虚忙摆手解释，“裴崇之一党必会强谏，且看陛下如何做吧。”

萧策吁出一口气，眉眼松缓下来，“喏。”

正如男人猜测，这边圣旨刚传下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姬昭桌前就摆满了奏折，甚至有文臣急急入宫守在殿外，绝食抗议！？

“陛下，诸位大人都候着呢。”苏长恩小心说道。

“不见！”

“喏。”

“慢着！”姬昭大手一挥，指着堆成山的奏折，“凡是弹劾摄政王的，全都给朕原封不动退回去！”

“喏！”

一天下来，还坚持守在殿外的只有零星几个朝臣，其中领头的正是御史中丞沈归雁，他四十有余正值壮年，倒也跪得住。

吱呀几声响动，姬昭在簇拥下走了出来，众人一见他便弓腰行礼，声音恳切而激动。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不晚了，你们守在这里所为何事？”姬昭一只手搭在苏长恩的臂膀，神色倦怠似是累了。

几人互换眼神，最后沈归雁站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说：“还请陛下收回封秦将军为摄政王的旨意！外姓臣摄政实在有违旧制，陛下若真需一人在侧辅佐，不如从宗室亲王里挑选，这样既不会坏了制法引百官非议，亦不会助长将军嚣张气焰，生出不臣之心！”

沈归雁身形消瘦，长髯垂胸，姬昭盯着他头顶大刺刺的“无”字，笑道：“朕一言九鼎岂有撤回之理，再者，朕是天子，天子的话难道还没有你口中的旧制重要？”

“还请陛下三思啊！秦冲虚一旦全了进封之礼，怕更难把控，如若他举兵逼宫，陛下又要如何自处？！”

他大义凛然，隐隐有逼问之意，倒衬得姬昭像个昏君。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姬昭看向沈归雁屁股后头那两个装哑巴的朝臣，他们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五，被他陡然一问，都白了脸，哆嗦道：“沈大人所言有理，还请陛下三思！”

黄昏裹挟着澄澈余晖洒在肩头，姬昭懒懒扫过三人，语调轻松，“手握重兵又如何？等哪日朕揪住他的错处，命他交出虎符便是，朕都不怕，你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沈归雁摸不清他是真蠢还是敷衍，只能继续劝说，“让秦冲虚交出虎符绝非易事，况他素来谨慎，露出马脚也非一朝一夕，陛下还是早做定夺的好。”

“朕乃九五之尊！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交？那就是抗旨！”姬昭越说越气，威吓道，“沈归雁，你还要跟朕再辩吗？”

“臣不敢！”

三人齐刷刷跪在姬昭脚边，不敢再说。

“传下去，若再有人为此事质疑朕的旨意，统统罚俸三年！”

“喏！”

先帝子嗣稀薄，除了姬昭就只剩两位公主，三人虽是兄妹，关系却并不深厚，只因他们不是一母所出。前世姬昭被叛党逼宫，两个皇妹也从未出现，不知是死是活。

这厢，姬昭打发完难缠的文臣后，抬腿往御花园去，苏长恩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没再叫多余的太监侍卫伺候。

正值秋时，御花园里菊花、桂花开了满眼，冷冽幽香，甜润不腻，风一吹就扑向了人，姬昭走到一棵桂花树下，驻足眺望不远处的清澈湖畔，湖边还栽种着几株木芙蓉，花苞紧簇，仅有一两朵浅白轻轻摇曳，那是他母后最喜爱的花。

“臣妹参见陛下。”

姬昭倏然转头，望见一位身着浅豆绿菱纹纱罗的清丽女儿，这便是他的皇妹，明华公主姬楚姚。

“免礼。”

“多谢陛下，”姬楚姚直起半弯的腰身，视线也落在了湖畔边，“再过月余，这一湾的木芙蓉都会开了。”

“秋风凉，皇妹穿得如此单薄，着了风寒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姬昭看着她头上的“五十三”，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臣妹有一问，还望陛下解惑。”

“……说。”

姬楚姚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陛下如何断定秦将军就是可托之人？”

“呵，”姬昭掀唇嗤笑，幽光飘到苏长恩的脑袋上，“这宫里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苏长恩冷汗顿生，刚想要辩解，话头却被长公主截去。

“陛下，秦将军的确护国有功，但功不过天恩，让他摄政，岂不是要将先帝打下的江山全都拱手相让！”

“姬楚姚！”姬昭盛怒下直呼了她的名字，“你怕是忘了，宗室不得妄议朝政！今日的话朕权当没听过，日后再犯朕绝不轻饶！”

“祖宗的规矩臣妹不敢忘！”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姬楚姚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酸麻起来，“是陛下您忘了。”

明明面色仓皇害怕至极，却还强撑着不肯服软，莫名地，姬昭心中愠火消了大半，“你以为朕不知道？前朝文武百官个个自诩忠臣，效命君上，暗地里又有几个真心？”

“那秦冲虚呢？他就是真心的吗？”

姬昭忽而步至姬楚姚身前，沉声说道：“他如何，朕自有定夺，但皇妹你呢，对朕可有忠心可言？”

他盯着女人的眼睛，看她眸光闪烁，虚心地避开自己。

“朕与你虽非一母所出，到底同为先帝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朕决定做什么，又重用何人，你身为长公主都应听命顺从。”

姬楚姚心潮翻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朕若不好，你也难逃，明白吗？”

姬昭循循善诱，一番话听得她低眉顺眼，再不敢随意置喙。

“臣妹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忽然间，什么东西在眼前闪了一下，姬昭定睛望去，竟发现姬楚姚头上的字从“五十三”变成了“六十五”！

他唇瓣微张，眼神愈发深邃。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用晚膳了。”苏长恩见气氛僵持，忙提醒一句。

姬昭这才回神，略嘱咐一句便离开了御花园。

“恭送陛下。”

直至皇帝身影彻底消失，姬楚姚才缓缓起身。

“公主殿下回去吧。”身旁的掌事宫女说了一句。

姬楚姚敛眉，只道：“素禾，陛下是不是变了？”

“殿下，无论陛下变与不变，他都是您的亲皇兄。”

“你说得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