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姬昭 第1章 第一章

盈盈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身着大红贴里的公公绕过明黄帷幔，听见床榻之上隐约传来急促的喘息。

“陛下？陛下！”

紧接着一声惊叫，姬昭满头冷汗直坐起身！顺着昏黄幽光，他看见了一张脸，细眼薄唇，额角长着肉痣，这是他的总管太监。

“苏长恩？”姬昭迟疑地喊出声。

“奴才在！陛下怎么生了这么多汗？可是魇着了？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苏长恩勾着腰，声音关切。

姬昭目不转睛，他分明记得苏长恩为掩护自己被乱箭射死！遍地都淌着血，染红了大片雪白。

后来……后来他也死了……被那群逆臣一人一刀活活捅死！

他们竟敢弑君！？

“陛下？”

姬昭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问：“如今何年何月？”

苏长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陛下，今儿是永安八年七月初三，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您的登基大典了。”

登基大典？！他竟回到了登基大典前夕！

“去把灯都点上！”

“喏。”

须臾，寝殿内响起簌簌低响，长灯燃起，姬昭抬眼去看殿中众人，诡异地发现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字，或七十、或四十五……

“苏长恩，你过来。”

姿态谦卑的公公闻言走近，看见皇上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挥。

“陛下？”他不明所以，小心觑着帝王紧锁的眉头。

姬昭收回空荡荡的手，眼波流转，“无事，更衣吧。”

“喏。”

寅时，晨光尤暗，姬昭脱去孝服着衮冕，十二旋白珠垂落眼前，他举目眺望，苍茫天地间红墙绿瓦连绵，午门钟鼓长鸣，他再次踏上了这条孤寂凶险的帝王之路。

“陛下，吉时将至，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已在殿外侯齐，还请陛下移驾。”苏长恩适时出声。

姬昭眼眸一合敛去思绪万千，再睁眼时已是清明一片。

“走吧。”

“喏。”

大殿之上，姬昭泰然落座，身后是寓意权力的至尊宝座，身前是垂首屹立的文武朝臣。

此时，日出云端，三声响鞭震彻整座宝殿。

苏长恩扬声高呼：“肃静！！！圣驾升御座，百官觐见，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下，朱红衣袂翻飞，朝臣纷纷跪拜。

鸣赞官再道：“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震响耳边，姬昭将众人神色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冲虚的脸上，他是先帝重用的大将，军功赫赫，曾伴驾出征，可也就是那一次，先帝战死沙场唯有他活着回来！此后被朝中众臣揣测猜忌，而自己防他怕他，明里暗里想要置男人于死地……直至后来，丞相裴崇之率队逼宫，将他活活斩于大殿之上！

“臣恭奉国宝，进献陛下！愿陛下承天命，安社稷，抚万民！”

目光下移，裴崇之手捧玉玺，低头跪在正中，他的头顶只单着一个“无”字，笔力遒劲，黑雾缭绕！

姬昭眉尾轻扬，忽然悟出这些字的含义，他心有所感，望着那张胡须斑白的苍老脸庞，恨不得将他一剑刺死！

“承先帝遗宝，重任在肩，朕定不负先帝所托，不负天下苍生，爱卿平身。”

裴崇之弓腰再叩首，起身退至列首。

登基大典繁重而冗长，礼毕过后姬昭还需祭祀拜祖，等再回到殿中已临近午时，此时大臣们早已先行退朝，姬昭心神倦怠，还没落脚就听人来报丞相求见。

他心底讥讽裴崇之按耐不住，面上仍旧淡淡的。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姬昭虚虚抬手，“丞相请起。”

裴崇之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冒死进谏！”

“何事？”

这语气不轻不重颇为冷淡，裴崇之不由身子一僵，“陛下，秦冲虚手握重兵，威势太盛，麾下将士皆听他号令，不顾朝廷，长此下去恐生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早做筹谋，防患未然。”

“依卿之见，朕该如何做才是？”

“回禀陛下，如今战事告捷，国盛民安，臣以为可先削其兵权，再安插亲信监军，一来……”

鬼使神差地，裴崇之抬眼飞快掠过新帝脸色，只见他目若冰霜，不见半分动摇和惊慌！

“砰的”一声，裴崇之伏在地上，声音惶恐：“陛下！臣妄议将帅，罪该万死！但臣绝无祸国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暖阁里静得人头皮发麻，苏长恩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半响，脚步声传来，姬昭步至丞相身侧，抬手将他虚扶起来，“爱卿言重了，朕虽有此心，但秦冲虚眼下并无错漏，贸然动手必会引来非议，朕登基不久，万事还需谨慎。”

“陛下说得有理！是臣莽撞了！还请陛下恕罪！”

“爱卿为朕殚精竭虑，何罪之有？”姬昭勾唇浅笑，“秦冲虚那边你替朕小心盯着，他若有异心你便速来禀报，届时朕再治他的罪。”

“喏！臣遵旨！”

苏长恩送走丞相，在殿外默了片刻，朝干儿子小林子嘱咐道：“这些时日一定要用心伺候，时时刻刻把脑袋栓裤腰带上！”

“是，儿子谨听干爹教诲。”

忽然，殿内又传来姬昭的呼唤，苏长恩拂尘一晃，连忙小跑进去。

“陛下。”

姬昭单手扶额，幽幽看向他，“入夜后秘密传召秦冲虚，让他来寝殿见朕，切记避开朝臣耳目，万不可叫人知晓此事。”

“喏！”

苏长恩伺候得愈发小心，他总觉得眼前的皇上变了，一月前先帝战死，皇太后紧随而去，年仅十九岁的太子姬昭仓皇登基，亲自提携老臣裴崇之，对秦将军多有不满，如今……如今怎么就变了心思……连他也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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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夜色，灯影摇曳，宫门早已下钥，苏长恩领着两个侍卫前去迎接将军。

那是一扇鲜少有人进出的角门，偏僻冷清，苏长恩立在门内侯了一刻钟，男人才姗姗来迟，月光洒在他的头顶，落下大片阴影。

“苏公公。”他身量高大，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忽视。

“将军请随奴才来。”

苏长恩走在前边，两名带刀侍卫提灯跟在男人身后，一行人脚步匆匆，很快赶到寝殿外。

秦冲虚不动声色观察四周，除了他们，殿外竟无一人看守，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将军快请进去吧。”苏长恩还在催促。

“敢问公公，陛下深夜召见可有要事？”

“咱家做奴才的哪敢揣测圣意，将军进去就知道了。”

秦冲虚敛下眸中异样，颔首推门而入。

殿内只点着几盏不算明亮的灯，影影绰绰照出深处人影，那人负手立于帷幔后，听见他进来也只是微微侧头。

秦冲虚敏锐地察觉到殿内还有其他人，但他没有声张。

“臣，参见陛下。”

隔着半透纱幔，姬昭转过身来，神情复杂，“平身。”

秦冲虚不卑不亢，举目肆意打量那道人影，脸上更没有半分身为人臣的恭敬。

姬昭强忍下心中不满，接着道：“朕要问你三句话。”

“陛下请讲。”

男人声音浑厚，擂鼓似的捶在他的心间，姬昭捻起指腹，开口道：“先帝驾崩可有你的一份？”

秦冲虚虎目一凛，视线仿佛穿过帷幔定在他的脸上，“臣对先帝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谋害之心。”

姬昭半阖眼帘，又问他：“那你对朕呢？可也称得上忠心耿耿？”

“……”秦冲虚移目低笑。

姬昭，一个半路被架上来的无能太子，不谙世俗更不懂权势，恐怕连人血都没见过，可他偏偏又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血统！

姬昭称帝，名正言顺。

“秦冲虚！朕在问你的话！”

盛怒的皇帝掀开帷幔，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陛下，臣对您并无二心。”

他回得委婉，却也刺痛了姬昭的自尊，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刻，姬昭都清楚地知道男人对他没有半分赤诚！他不加害于他都是因为自己的父皇，他对先帝的确忠心，可对他姬昭却是不屑一顾！

灯火昏暗，姬昭模糊望见男人头顶的字，但离得远分辨不清。

“裴崇之向朕进言，你手握重兵日后恐生异心，你当如何辩解？”

“臣无需辩解，信与不信全在陛下。”

男人无所谓的态度叫姬昭愠怒不已，他急步走来，厉声呵斥：“你以为朕不敢动你？你身为臣子却处处顶撞朕！你自己说到底该不该罚？！”

“陛下！”男人大喝，亦朝他逼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姬昭猛然顿在原地，瞳孔紧缩！他看清了秦冲虚头顶的字！

九十八！他怎么会是九十八？！他怎么能是九十八？！

“你……为什么？”

如若秦冲虚对他忠心，那为何明明尚存余力却不愿搭救自己！为何被弹劾诬陷却不曾多辨一句！

叫他一步错步步错！直至沦为刀下亡魂！

青年的脸从愤怒化为恍然，又逐渐涌起深深的失落和恨意，秦冲虚眉心骤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陛下？”

“朕要你做一件事。”姬昭撤回目光，将心事尽数藏起，他又变回了那个镇定自持的上位者。

秦冲虚退了两步，弓腰拱手，“陛下请讲。”

“替朕，杀了裴崇之！”

秦冲虚闻言颇为震惊地抬头，却见姬昭神色坦荡，不像是刻意试探。

“裴崇之两朝元老，更是陛下钦点的丞相，位高权重，党羽渐丰，动他可就是动了朝堂的命脉。”

“裴崇之一党，朕都要连根拔除。”

秦冲虚眼底再次划过意外，他按下不表，颔首领命，“陛下既已拿定主意，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不问朕为何这样做？”

“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青年眸色渐深。

男人欲要告退，却被姬昭一把握住手腕，胜似雪的薄弱肌肤勾勒出纤细股掌，轻轻一掰就能折断。

“秦冲虚——”

这声呼唤婉转低沉，如同一只手抚上他的下颌，勾着他抬眼望进那双满布决然的眼。

“朕要你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男人漆黑的眼瞳逐渐放大，他望着姬昭略带青白的面庞陷入沉思，十九岁的青年骨架已经长开，身形挺拔而清瘦，但又远不及壮年男子的宽厚魁梧，这份介于成熟和稚气之间的锐利，轻易拨动了男人埋藏已久的恻隐之心。

片刻后，秦冲虚跨出寝殿大门，苏长恩守在廊下，道了一声将军慢走。

殿内，姬昭拧眉长叹，“都下去吧。”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墙边掠过，连烛火都未曾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