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尖锐悠长的呼喝声在大殿里回荡,姬昭正襟危坐,看见红袍白髯的沈归雁站了出来,手执方形玉牌朗声道:“陛下,南郡一带受战事牵连,元气大伤,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百姓怨言颇多,臣以为如今国本稳固,不若削减兵力节省粮草,以供灾民,再调选一波兵力驻扎南郡以防暴乱,或可两全,还请陛下裁夺。”
姬昭沉吟,不着痕迹地瞥向立于百官之首的摄政王秦冲虚,那人面不改色,微微垂头盯着地面。
又装死?明明是冲着他来的,怎么就不能分辨几句?
只要他开口反驳,自己立马就能顺着话护他周全!
姬昭心下不满,愤愤挪开视线,不知道男人抬眼饶有兴趣地盯了过来。
正当他头疼之时,萧策站了出来,“陛下!战事方才告捷,胡岐和赤仑仍有躁动之象,若非大军压阵,怕是不日便将卷土重来,眼下削减兵力实非良策!还请陛下三思!”
萧策声音浑厚粗犷,像巨钟似的敲在耳边,沈归雁欲要反驳,却被姬昭一口截住。
“萧副将所言有理,边关不稳国便不安,削兵一事不可莽撞。”
“陛下!那南郡百姓又该如何安置?”
姬昭前几日就派人清查了国库,连年战事蹉跎,里头早已所剩无几,实在拿不出钱赈灾接济,但……
“百姓受苦,朕亦忧心不已,但如今国库有限难以周全,诸位爱卿久沐皇恩,当体恤万民捐银捐粮,不拘多少,能解南郡燃眉之急便妥,诸位意下如何啊?”
不止是沈归雁,许多官员脸上都露出意外神色,他们这群人向来收钱利索,想让他们把银子吐出来,那是万般的不情愿。
大殿上响起悉悉索索的低语声,众人交头接耳却迟迟没人站出来禀明态度。
直到——
“陛下心系苍生,臣愿捐输银粮以作表率。”
秦冲虚双手捧着玉牌,眼也不眨地看向年轻皇帝,两人目光交汇,颇有些一唱一和的意味。
男人身后,萧策头一个站出来力挺将军,众武官亦纷纷出列,表明愿意捐输救济灾民。
暗地里,裴崇之快把牙都咬碎了,他装了半天的哑巴,本想借沈归雁之口将男人一军,谁知成了这个局面,逼得他不得不表态,顺从皇帝的意把钱拱手送给他人!
“督管款项,运输钱粮一事便交由摄政王,丞相以为如何?”
裴崇之心中一动,忙道:“回陛下,摄政王此前不曾接触救灾抚民事宜,不如让挑几个得力的在侧帮着商议,更为妥当。”
“善,任用人选就由丞相决定吧。”
“喏。”
散朝后,秦冲虚被几个素日并不相熟的官员围住,堆着笑奉承他,私以为皇帝变了心思,要重用他了,巴不得乘上这条大船,好平步青云,坐享荣华富贵。
秦冲虚滴水不漏地应付回去,言语间既不骄纵也不低顺。
恰巧这时,苏长恩携着拂尘小跑过来,嘴里直呼:“还请摄政王殿下留步。”
“苏公公有什么事?”
“奴才奉陛下口谕,请殿下往御书房入见。”
又找他说话?这次还是在殿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有劳公公引路。”
拂尘一晃,苏长恩勾腰走在前边,男人大步跟上,漠然神色叫人摸不清心思。
裴崇之自然也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他匆匆一瞥,终是什么也没说。
及至御书房,秦冲虚敏锐地朝几个暗处看去,竟是空的?窗扇之内,只有随身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和苏长恩守在槛外,他二人则是单独在右暖阁里谈话。
姬昭不想和他打太极,单刀直入地说:“裴崇之选的人必属他党羽之下,南郡之行定会给你使绊子,你自己小心应对,切莫着了他们的道。”
“另外,他派的人你也要留意观察,最好能抓住错漏,叫裴崇之也保不下他几个。”
“自然了,南郡之行最重要的还是救灾,你要替朕好好安抚百姓,不要生出动乱,办妥之后朕重重有赏。”
他说了一堆话,口干舌燥,端茶就往嘴里送。
“朕说了这么多,你可都听明白了?”
“臣遵旨。”
轻飘飘三个字听得姬昭心里窝火,他最看不惯男人目中无人的姿态,在他面前连一分小心谨慎也没有,偏偏自己又动不得他,甚至还得巴结巴结……
“……咳咳,你……”一个没注意茶水呛进了气管,姬昭扶着桌角猛烈咳嗽起来。
噔噔噔,苏长恩慌张地跑进来,一个箭步凑到姬昭跟前,“陛下?太医!快传太医!”
姬昭又嗽了两声,缓过来道:“朕没事,不用叫太医,你出去候着。”
“喏。”苏长恩一步三回头,对主子很不放心。
秦冲虚立在旁边没多说一句话,他盯着姬昭咳红的脸,舌尖顶了顶上颚。
“朕听闻南郡一带气候寒凉,你……”姬昭僵硬地顿住,泛起几分不自在,“你记得多带些保暖的衣裳,一切都要以身子要紧。”
姬昭鲜少对别人表露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虽是做戏,但还是羞得他满脸绯红。
“……”
天杀的秦冲虚!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给个反应!要是裴崇之早就跪在地上叩谢天恩了!
他半带疑惑半带愤怒地看向男人,却见他嘴角噙笑,仿佛刚才的关心是天大的笑话!
“秦冲虚你不谢恩吗?”姬昭咬牙切齿,他的确有些拿捏不住眼前之人。
“臣三十有余,穿什么衣裳还是知道的,陛下不必勉强自己说这样的话。”
被人戳穿的姬昭当场冷了脸,“为什么你不信朕?!”
秦冲虚轻叹一声,也不再绕弯子,“陛下怎么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当初大军回朝,陛下可是亲口笃定臣有谋害先帝之嫌,对臣颇有芥蒂,而今却一改前景,委以重任,若非察觉丞相异心才出此下策,那臣实在找不出别的原因了。”
他这话说得没错,一个皇帝,前后转变态度如此之快,是个门清儿的都知道不对劲,怎么会不生防备之心,只是秦冲虚连面上都懒得掩饰罢了。
姬昭被男人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周遭静悄悄的,秋风打着旋拍在窗扇上,发出轻微又不间断的响声。
忽然!姬昭大喊苏长恩,吩咐他取来一个檀紫木匣。
“陛下!那可是……”
“还不快去!”
“喏!”
很快,苏长恩捧着木匣踱来,恭敬地呈在姬昭跟前,后者探手取出一物,牢牢捏在手心,苏长恩不敢耽搁,又连忙退出暖阁,还把槛外守着的太监也一并叫了出来。
秦冲虚讽刺一笑,冷眼看这对主仆搞出莫须有的大阵仗。
姬昭步至男人跟前,对方身量比他高出不少,他只能仰头命令:“跪下!”
“……”秦冲虚眉心骤跳,沉沉的眼直刺在姬昭脸上,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从青年饱满的额头一路狠刮到唇下。
“朕!命你跪下!”
姬昭伸手揪住男人的衣襟,使力拽着他往下!
秦冲虚面色阴郁冷冷俯视着新帝,贴在胸前的手臂透过衣衫传来微微颤动,终归才十九岁,还是会害怕不是吗?
男人心中挣扎几许,最终还是顺从姬昭的力道,弯下膝盖跪在青年面前。
“把手伸出来。”
秦冲虚依言照做,他自信无论姬昭手里握的是什么,自己都有办法瞬间扭转局势,他秦冲虚征战数年立下军功无数!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在无能的家伙手上!
摊开的掌心里,先是传来一片冰凉,然后又被温热的肌肤盖住。
秦冲虚定眼看去!两人手掌相贴,夹在中间的竟然是代表至高权力的玄金玉符,那是一只通体透光的五爪金龙,精工细雕,栩栩如生!从两人交织的指尖露出半个龙头。
他心神巨荡,紧接着听见青年脆亮的声音!
“金龙为证,这天下,无论文武百官还是苍生万民,朕都只信你一人!只要朕在皇位一日,便有你秦冲虚立足一日!定不会叫你含冤莫白,悔恨当初,”或许是因为上一世的孤立无援,又或许是出于对男人的真心愧疚,姬昭竟连眼圈都红了,他声音沙哑看向秦冲虚,“如此,你可愿信朕?”
秦冲虚只觉封闭多年的心被人硬生生打出一道口子,再也合不上了,“陛下何以至此?”
姬昭闭了闭眼,将湿意压了回去,“因为朕的退路只有你。”
秦冲虚垂下眼帘,他没法从青年的脸上找出一丝虚情假意,他说的竟都是真的!
那日深夜觐见,姬昭布下暗卫分明是防备自己,今日却尽数撤去,还以金龙作证说出这样的话,变了,真的变了……
这厢,姬昭等了又等,他看不穿男人的心思,只能盯紧他头顶的字。
九十八,还是九十八。
他忐忑不安地捏紧掌中之物,秦冲虚顺势收回手,倾身俯下,朝他行叩拜大礼。
“臣感念陛下信任,往后谨遵圣意,助陛下铲除裴党,筑守山河。”
姬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亲手将人扶起,笑意渐展,“善!”
秦冲虚挺直腰背,看着青年不加掩饰的欣喜,心间生出两分甜丝丝的暖意,连带着脸上的戾气都淡了,像一头被顺了毛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大猫,心甘情愿地钻进那人给他精心打造的笼。
皇帝信他,真心信他,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一脚踏进去,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
御书房外,一抹倩影翘首以盼。
“劳烦苏公公替本宫通传一声,本宫做了上好桂花糕请陛下尝一尝。”
她是跟了姬昭多年的旧人余宛凝,姬昭称帝,她便成了宫中的余妃娘娘,其实一同进宫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两位娘娘不过都是嫔位,在东宫时就没有她得宠,如今皇帝要守孝三年不得选秀,若她拿下先机诞下皇子,这皇后之位可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苏长恩不敢得罪她,只为难道:“陛下一早就传了摄政王殿下议事,吩咐奴才们不可擅闯,娘娘不如晚些再来吧。”
余妃秀眉一压,看了眼天色,“这都快午时了,苏公公日日跟在陛下身边,还是要多多劝解才是,别叫陛下累坏了身子。”
“喏,奴才深知。”
“那本宫先回去了,这桂花糕……”
话没说完,只听里头吱呀一声,秦冲虚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余妃见他人高马大,又是外臣,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劳娘娘久等。”
“国事要紧,本宫候着是应该的。”
秦冲虚略一颔首算是回应,抬脚便走了。
余妃脸色不佳,她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摄政王,偏偏皇帝又要抬举他!当真可恶!
“陛下让娘娘进去呢,娘娘快请吧。”
“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