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与世隔绝的小黑屋内。
徐杨小声抽泣着,努力不让江禾察觉,可眼泪止不住地流,似乎要洗刷奖状上的字样。
“徐杨你是不是又哭了!”江禾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忍不住叫出声。
无人应答……江禾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哭鼻子,我们到底欠了你什么,你已经快十八岁了,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你看看你像是个男孩样吗?!你比女孩还要娇弱!”
徐杨这副模样在他上初中时江禾不少看见,勾起了江禾内心的痛楚。
“是不是又是学校那点破事情,又跟同学处理不好关系啦?还是老师又欺负了你,你先把门打开,让妈妈看看。”能保持现在的理性,全靠原始的母爱撑着。
苦口婆心半天,里边没有任何动静,只剩被逐渐放大的哭声。
江禾开始砸门,愈发激动,“我警告你啊徐杨,你不许再给我惹事!我不想再动不动被叫家长帮你处理那些烂事!”
徐杨哭的越来越大声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不敢出声,以为又哪家开始打孩子了。
江禾再也忍不住哭起来,“害人精啊!这才第一天,还有三年我该怎么熬啊!”
与此同时,王乔正在挨个检查男寝。
她刚游走到601门口,便看到胡旭赤着脚挽着裤腿,正提着一桶热水打算泡脚,那双腿十分白皙。
“王老师。”胡旭放下水桶,和王乔看似热情地打招呼。
王乔却感慨着青春期男孩腿真白啊,平日里见胡旭捂的严严实实的,没想到肤色这么好。
令人羡慕。
“准备休息了吗?今天辛苦你帮我守自习了。”她苦笑着摸了摸额头。
王乔忙活了一天,中途只守了两节自习,由于还没选学委和纪委,只得由胡旭这位临时班长带班。
“没事,这是应该的王老师。”胡旭礼貌地回。
她喜欢胡旭这种性子,相处起来很舒服,成熟稳重,责任心强,不像其他乳臭未干的小子。
王乔语重心长地说:“胡旭啊,明天竞选班职,我挺喜欢你的,希望你能继续当六班的班长。”
胡旭有些为难,撂下一句。
“嗯…明天再说吧王老师,我快没时间了。”
距离熄灯还剩十分钟。
遭了。
王乔心想,她还没开始检查各男寝状况。
六班有三个寝室,每寝八人,不挤。
王乔看了眼挨着的牌号,“601,602,603。”
胡旭才刚泡上脚,先不急着去601。
她收起心思闯荡在光着膀子赤子童身的男寝楼,不少别班的学生有点介意她的到来,纷纷害臊地躲了起来。
601寝内
胡旭抬脚入水,热乎的温水令人舒适。顾屿脱光了上衣在和许煜比武。
“许少侠,吃我一剑!”拿着扫把把手就往许煜光着膀子的腹肌上捅。
“休想,顾公子,还是我略胜一筹啊!”许煜反手用手中的扫帚抵挡。
这滑稽的一面连胡旭都忍俊不禁。
“哇靠你们好二啊!”方泽坐在上床看着这场荒谬的闹剧。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马上就要熄灯了还在这里舞来舞去!”王乔呵斥面前稚嫩的两人。
“卧槽!”两人立马挡住光溜溜的身躯。
“挡什么挡挡什么挡,还不赶紧上床睡觉。”她威严着被逗笑了。
601全体除他俩外都跟着赔笑起来。
“王老师,你来啦。”顾屿尴尬地笑着。
许煜赶忙将武侠道具放好,跳上床就是躺。
“再不来601就要成为江湖游历记了。”她实在是无法点评高中生的乐趣。
接着众人又是大笑。
王乔看了眼手机,“好了熄灯了,你们好自为之,明天开始就正式上课了,打起精神,戒断反应很难熬,慢慢调整。”
临走前她看了胡旭一眼,作为寝室长他心领神会。
没走一会,601男寝就开始禁不住讲话。
尤其是第一次住寝的许煜。
熄灯后的男寝褪去了躁动,许煜不免觉着有些寂寞,以往这个时候他才刚送完徐杨,随后到家吃上口热乎的泡面。
但总有耐不住寂寞的。
“许哥,你们家是做什么的呀。”顾屿平躺于床身,一双眼眸望向乌黑的天花板。
“教师,公职,教师子女。”答题模板脱口而出。
方泽插话:“教师子女?那感情许煜你很有实力吧,身材好,长得高又帅,羡慕咯。”
“不知道,我爸妈在私立教书,薪资挺高的。”
顾屿突然声音高了一度,感到深藏不露,“我去,私立教书啊,厉害啊,但华阳本地没有私立吧。”
许煜沉默半晌,“我独居生活,他们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吧。”
方泽安慰道:“没事起码不愁吃穿嘛。”
那倒是。
顾屿还想长着大嗓音说话,被胡旭突如其来一声“安静”干秧了。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话唠的几人此时此刻都在想胡旭这人怎么分到601来了,简直在世包青天。
又安静了不到一会儿。
不知道哪位同学起了话茬,“许哥今天那插班生跟你怎么回事。”
“不知道,特爱生气的一男孩。”许煜回答的很干脆,似乎并不想多说。
从他俩处成朋友到现在,还没经历过学时相伴的分别,许煜翻了个身。
徐杨初中人际关系挺好的,后面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当然知道初中时徐杨是什么样子,只不过见证了一名开朗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的历程,说起来那三年对徐杨来说确实不光彩。
“但他胆子很小,不爱说话。你们不要欺负他,被逼急了小心他揍你们,不要对他有不该有的好奇心听到没有。”
“咦…”
“我靠。”
601集体嘘声,胡旭淡淡地笑了。
胡旭显然对这话题很感兴趣,但依旧跟冷空调一般闭目养神。
但也仅止于此了。
翌日早读。
彭泽林揣着课本老练地走上讲台,徐杨端起彻夜未眠的脸望去。
只见那两发鬓白的男教师不紧不慢地端详着六班在座每位学生的脸,都是熟识的,唯独一脸色极差的男孩丢了魂一样杵着。
“那边那位是新同学吗?”彭泽林手指扶持着眼镜,反射弧挺慢地说。
同学们顿时注视着徐杨缺少精气神的脸,状态十分地差,许煜差点认不出了。
“嗯…”徐杨愣愣地点头。
“哦…来来你请起座。”彭泽林儒雅地邀请徐杨。
“江月何年初照人?徐同学下一句是什么呀…”像逗小孩似的,眼里充满期待。
反应过来这是中奖了,一瞬间惊慌失措地低头看向那漂亮的后脑勺,那人一动不动。
徐杨心想,我这是被坑了吗。
这人果真是老奸巨猾。
我就不该信……
他昨日因为许煜住校的事情,回家只顾着江禾闹了,压根忘记了这茬事。
受到了欺骗是真的,徐杨些许愤愤不平地低头看着事不关己的男生。
思考之余,密密麻麻的眼神掺杂着东西施加在他身上,许多同学暗自为他捏了把汗,但不敢声张。
胡旭倒真没想到会发生这茬,不过不按常理却很符合彭泽林,他有些期待徐杨的回答。
“呃…我想想。”
惊慌失措地张望四周。
彭泽林依旧在台上笑眯着眼看向他。
见徐杨支支吾吾半天吞吐不出什么东西,彭泽林只好唉声叹气,“我就说嘛…六班还是没有听我的话,这前几天刚过完的东西回头就丢的一干二净啦,诸位道友啊…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啊。”
徐杨这时候已经快哭了,昨天刚经历那些糟心事,两只手快扣出了血,而眼前的罪为祸首全然不在乎,只在纸笔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真的很讨厌欺骗。
昨天的温情都是假的,斯文也是假的,你跟许煜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将真心剖开来热情地给他看,一个嘴上说着乔楚却不显露半分真心。
骗子……
可奇迹没有发生,即便徐杨想破脑袋,回想起他抄录的内容,可依旧搜索不到关于下一句的任何信息。
不知道彭泽林又讲了什么。
“说了多少遍了呀,这句多么经典,既然有一个人没记住,那就肯定还有旁的没记住,你们班呀到底不比七八班。”
彭泽林刚说出两字,“人生……”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徐杨喘着粗气脱口而出。
两鬓斑白的教师愣了一下,又放松语气和蔼地对徐杨说。
“晚了一步哦徐同学,下次要铭记深刻。”
彭泽林对局促不安的男孩子颇有好感,伸出手示意。
“徐同学,请坐。”
又开玩笑说:“但我不是体育老师哦,徐同学不必要喘那么大气。”
全班哄堂一笑。
徐杨顿时下不了台,紧张到一定程度只得配合着傻笑了。
胡旭这会刚理出今日的学习计划,但似乎感受到了身后散发的怨气,背后的座椅似乎轻微挪移了。
他对徐杨有些许失望,不知那男生昨晚花的时间去哪里了,心里替他叹了口气。
这场早习以徐杨为首的闹剧结束后,彭泽林要求全班再过一遍,而徐杨则需亲自去隔壁办公室负荆请罪。
对此,徐杨并无异议。
用过早点,彭泽林带着热腾腾的包子走进办公室,“王老师啊,你们班真是来了位有趣的学生咯!”
这边徐杨刚吃过早餐,喝了点小米粥,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教室,却发现胡旭到的比他还早。
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也没人比他先离座啊,没去吃早餐么。
揣测不安地坐下,徐杨看着眼前耸动的身影,校服的尺寸大差不差地包裹着他的身躯,仿佛透过布料就能清晰地看到肌肉与骨骼的轮廓,骨节分明的手带动着圆珠笔摆动着,全然一副沉浸于题海中的模样。
眼前两扇肩胛骨被校服衬出了模样,徐杨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胡旭的后背。
感受着紧绷的肌肉,手掌好似被刺的挠痒痒。
背后传来异触感,胡旭转头看去。
同时,许煜进门看到了这幕,以为徐杨在占胡旭便宜。
“你在干什么!”许煜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杨。
刚才那幕似乎有点暧昧,但说不上怪。
徐杨和胡旭整齐划一地看向失态的许煜。
什么叫我在干什么……
徐杨看了眼手掌心,回味方才触碰传递的余温,失措地睁大了眼,又见胡旭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许煜眼底显露出复杂的情绪,想质问他刚才做那种暧昧的动作是怎么回事,但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
“你给我出来徐杨。”他不想在胡旭面前丢人。
胡旭不明所以,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刚才徐杨在找他有事。
就这样看着徐杨从后面跟着许煜走了。
两人找了个没人经过的楼梯间借步说话。
“你怎么回事徐杨,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许煜看向惊恐万分的徐杨。
“我没干什么,我就是…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那你摸人家胡旭干什么,你知道胡旭是什么人吗?知道你的心思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徐杨这会十分不解地问许煜。
“什么叫千刀万剐?”
许煜知道又踩雷了,索性装死不说话了。
“什么叫千刀万剐许煜,他就是个伪君子,能对我做什么。”
变得十分戏谑。
“你说我喜欢男人这件事。”
许煜这会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词汇,赶忙捂住了徐杨的嘴,确保没有人在偷听,尽管指缝渗出了徐杨挣扎的口水。
初中时徐杨就曾因为朋友的背叛遭受非议,那会还牵扯到了许煜。
同徐杨玩很好的女同学,彼此相互倾诉,不该说的秘密也说与对方听,可没曾想,徐杨偶然的一次因为成绩下滑严重被老师批评,当天晚上就请假回了家,受不了老师的PUA和压力,江禾骂骂咧咧地来接他。
可就在当天晚上,徐杨就被偷了家。
老师关心徐杨的学业,找了跟他最近亲密的女同学,询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可女生看着平日里疾言厉色的老师突然关切地询问下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将关于徐杨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他喜欢男生这件事。
可想而知徐杨得知是震惊的,当晚就收到了许煜的信息。
许煜:你最好解释下怎么回事,别逼我动手。
这才得知女生将班内谈恋爱的同学全交代了出去,虽然徐杨没有谈恋爱,但老师的主要目的还是奔着他去的。
第二天全班同学几乎都知道了,还在谣传他十几岁的年纪跟班里的许煜天天搞在一起,睡一张床,走夜路还手牵着手。
老师对此大发雷霆,在走廊上当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说徐杨搞同性恋很恶心,责怪他不知检点,叫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否则就跟他父母说这件事。
可最后老师还是同徐杨父母说了,江禾作为直接接触人当然不信这些话,徐凯阳不久也回了家。
“听说你们学校有男的喜欢男的,有这事吗徐杨,这完全就是三观不正,变态。”
徐杨坐在后座看着驶过的风景。
“没有吧,这不变态吗,真恶心。”
江禾随即附和,“对啊,这社会上什么人都有。”
“你们从哪里听说的。”
徐凯阳目光直视前方开着车,“我只是叫你离这些人远点,年纪轻轻思想不端正。”
那一刻徐杨很讨厌教师这份职业,但在学校里身为学生又不得不追捧,综评还攥在老师手里,保不齐二中都读不了。
半晌,徐杨用力咬了口许煜,禁锢他的人吃痛松了手。
许煜手上全是他的口水。
“我说了我跟胡旭没什么,我也不可能看上他。”
许煜甩了甩口水,完事直接拿裤腿擦了擦。
“那你刚才摸他干什么,摸得还挺欢的,不叫你估计都不撒手。”
徐杨承认,但绝不是见色起意,“我确实有点神经兮兮,说不上为什么,我只是被成熟男人的身体吸引了,感到好奇不行吗。”
“是,你是摸爽了,等人转过头把你打了你就清醒了。”
许煜还是很担心徐杨的,当初黄谣满天飞,全年级都知道有俩变态搞基,可许煜硬生生扛了下来,没有跟徐杨闹掰。
说罢他撩开校服,“来我这也有腹肌,八块呢,你摸摸看,实在不行…”
徐杨顺着他的意思看向某处。
“你真有病许煜,我就算是饿了也不是闹饥荒了。”
“行了,我是真的很担心你,这不比初中,保不齐哪些男的会对你动手。”
这话不无道理。
徐杨感受到了昔日相处的氛围,“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恐同’不是么。”
他对着许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两人狼狈地收拾着回教室。
“咬真狠啊你,还摸我一嘴口水。”许煜指腹轻轻点了点徐杨下巴。
一路上有说有笑。
不知离开了多久,教室里快坐满了人。
两人又立马佯装闹矛盾的样子,迈着步子回到座位上。
王可钦见缺席的空位终于落了座,可怜兮兮地说:“徐同学,我可能要跟你说再见了。”又推了推正在做题的胡旭,“班长也是……”
胡旭想转头问刚才的事情,但看见王乔带着张座位表就走了进来。
徐杨还在疑惑王可钦即兴演绎着生离死别,看着王乔的举动瞬间明白过来了。
心中只剩下祈祷,千万别跟那许二愣坐在一起,不然成绩指不定下滑。
许煜正贼兮兮看着他。
但公布座次表时,徐杨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徐杨胡旭一组第七排。”
猝不及防对视一眼,胡旭似乎有些惊讶,但徐杨就不那么好受了。
“徐同学…你命真好,居然跟学霸坐在一起…”王可钦投来十分羡慕的眼神。
对此徐杨只能勉强笑了笑,故作镇定。
收拾书包时,许煜经过他身边,低声告诫他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命运造化人心,可能他与许煜之间的缘分快尽了吧,就这么被拆开了。
在第一组落座后再次看向隔着沟壑之渠的两人面露失意,徐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隔着许煜这么远的距离,几乎看不清对方的动作。
王乔好生安顿好座位后,交代了竞选班职的事情,定在晚饭过后,希望积极参与。
说完她再一次看向低头正在做题的胡旭,徐杨正老实巴交地翻阅课本,但为什么看起来小心翼翼。
说起来这座次还是王乔故意而为之的,正是看在两人性子好相处,一个专注稳重,一个老实拘谨……两个顺便还能优劣互补 。
徐杨不小心瞅了眼胡旭桌面上安排的时间表。
有必要么…
他瞅了眼手表,第一节就是王乔的课,数学……可这正是他最不拿手的科目,可能没办法讨王乔欢心了。
看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家伙应该很讨王乔喜吧……
说实话,他很羡慕胡旭,表面浮不起情绪,成熟稳重,不会被言语左右的人生……肯定很精彩,简直活脱脱小说男主性格。
“你刚才是不是找我有事情。”胡旭突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没有。”徐杨虽然挺讨厌胡旭,但作为刚认识一会的新同学,难免紧张。
嘴上这么说,但看着昨天那张谈吐温和的脸还是忍不住吐露,“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觉得很委屈吗?我欺骗了你。”胡旭突然冷了几度。
徐杨愣了。
胡旭对他有意见……?
“学习是自己的事情,我说不会抽查你就相信了,这只能说明你松懈了,投机取巧。”
胡旭解题心不在焉地说:“我也不知道彭老师会抽查。”
的确,军训发生的事情常人也想不到会波及到新学期。
徐杨只听出胡旭的不屑,似乎他对他的好感也消失殆尽了。
胡旭什么意思,谈吐间指责他心存侥幸,没心思学习。
言外之意是说他徐杨假用功?
他昨晚是想解决的,但被许煜和江禾影响了,彻夜未眠的倦意仍时刻提醒着痛。
徐杨明白了,他和胡旭是一路人。
怒火中烧。
不能因为别人的承诺就感到松懈啊徐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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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胡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