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疑惑如同一粒轻盐般的雪花,落在雪地里,随着源源不断涌出的疑点,团聚滚落成更大更更不敢触摸的雪团。
这么明显的疏漏,大剌剌敞在哪里。
就好像……
就好像一直在等着直到有一天会有人来发现……
代婉压下一颗咚咚直跳的心,勾惑人心的隐秘在心间雀跃。
握笔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栗。
整个午后,代婉潜心在账册里,腰酸背痛,不觉日移。
几近傍晚时分。
传旨的青衣黄门,一队队规行矩步,从京都四处雁行般聚拢至宫门。
杏儿踩着日轮落下的余温,蹉着步子行至廊下,一张俏脸写满愤愤,暗自咬了咬牙,才挂上可人儿的笑意。
里间,代婉搓了搓眼,烛火晃晃,半张面容浸润在柔软的光里,手边是隋京布下的课业。
她兢兢业业地且读且抄,白日里看账本费去不少精力,力被抽尽几乎挺不直背脊,却也不减专注。
手腕酸涩,拧转不动。
写一行字,便要停缓几分。
小圆坐在手打的藤编摇椅上昏昏欲睡,怀里紧紧抱着素锦逢就得帛偶。
银环坐在一旁替她摇着团扇,不时抬起头瞧瞧纠缠在学识里的代婉。
伴着丝丝惬意的凉气,小圆渐渐松了眉眼,陷入香甜的梦境。
杏儿本就难开的口,见到如此一副馨暖的场景,如同浆糊黏了嘴似得,更是不知如何启唇。
听到脚步唯唯,掀帘声起,代婉放下手中攥热的笔杆。
顺着声动的方向看去,银环手中的动作渐停,握着扇柄的指尖不觉发白。
杏儿垂着头,双手叉在腰前,绞着袖口,久久不言语。
代婉抬眉静静看着她,未几,她心中苦涩了然,轻笑出声。
“我们杏儿今日这是从哪里去嚼了苦瓜,如今还苦着一张脸。”她抬手净了净指尖的墨痕,语调轻幽。
幸而,幸而她没有全然当真,否则又要好一番伤情。
“姑娘……”
杏儿喉间发涩,今日她眼瞧着黄门一队一队擦门而过,这会子徐家的姑娘入选了,那会子沈家的幺娘也入选了,她盼呀盼,盼到天黑,也不见领旨的黄门。
姑娘肯定心焦,傻愣愣盼了一日,哪知盼来这个消息。
这少君也真是,若是应了却不能成全,何苦平白添给姑娘一个指望,又硬生生将这个指望夺走。
她瞧着姑娘虽然勉力维持身形,笑魇如花,一张脸笑意太盛反而凝出几分坠心肝的疼。
“银环,取些糖瓜来给杏儿,再让小厨房做些面食给她。今日奔波累了,我瞧着杏儿小脸都凹下去了。”
冰凉的指尖擦干了,代婉才怜惜般地合起书页。
语调静地似北地的落雪,也不忘宽慰杏儿。
“诺。”
银环深深瞧了代婉一眼,心间一口叹息,便退身去吩咐。
杏儿站在里间居中的位置,耳边是代婉温和又柔软的声音,不觉红了眼眶。
姑娘听闻能入宫学,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有多欢喜,她是瞧在眼里的。
连日里,她伏案而书,一应不懂的便勾红记下,条目陈页,整理成册。
宫学所授的课业更是日日摆在书案,时时翻看。
唯恐师长若是问起,她说不出甲乙丙丁,丢了侯府的颜面。
惦记着带入宫内的衣物,无人时翻了又翻,生怕不妥。
未几,下巴昂起,故作轻松道:“姑娘,宫学有什么劳什子好的,都是些酸腐媚上的儒生罢了。待来日,隋家的族学开了,那才有趣。什么山川盛景,治世韬略,无有不说的。我们族学也是出过许多状元,未必怯于宫学。”
“不可妄语。”代婉飞快地向着外间瞥了一眼,瞧着无人,才压低声音既训也抚,“杏儿,日后不可妄议皇家。宫学本是为宗亲而设,高门显贵也是蹭着面子才去的。我知你是为我鸣不平,可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便是山盟海誓,亦有故枯天涯,无人问津之命数。更遑论旁人一句轻诺。是我不好,这段时日总将这事看得太重。到苦了你替我念着。”
代婉缓缓游步至杏儿身前,素淡的衣料泛着柔软的缎光,在静谧的暖黄中,格外温透。
她比杏儿高了半个个头,终究是不忍苛责,又怕她来日无忌于口,惹了更大的祸事。
杏儿抬起眸子,眸光晃晃,自己也咂摸出了许多后怕,忙正色蹲身。
代婉将她扶起,掌心暖热指腹,这才揉了揉杏儿柔软的发丝。
“不必见礼,我说这许多,也是怕侯府贵人多往,你若哪一日冲撞了,平白将自己搭进去才是不好。”罢了,又补了句,“早些回去歇息罢。”
杏儿灵台清明的点点头,脆生生应诺。
日薄西山,随着最后一抹彤色的斜阳被夜色卷去,侯府入了夜。
鸡休狗罢的时刻,隋京才缓缓迈着夜色入院。
月沉如水,空气清透的如同水洗过一般。
连带着景致都格外艳色。
代婉静静长身跪坐在香案前,清瘦而柔软的指尖稳稳起篆,牡丹形制的香粉躺在一片乳白里,拢袖捏起炉盖,轻轻落在精巧的博山炉上。
梅花红碳烫着热片,不消片刻,乳白的香烟便顺着炉盖的孔隙处袅袅漫出。
氤氲了代婉姣好娴静的身形。
隋京漫步而入,院中赭红的蔷薇尽态极妍的争着风光,静心留神,便有幽香觅仙人。
他的视线落在代婉认真弓起的脖颈上,许是灯火悠悠,往日未见她的颜色如此惹目。
袖袍下的指节握紧着加盖圣印的旨意,步伐有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切切。
隔着灯火与云烟,代婉抬起眸,没有生动的喜色,没有糯声问安。
上一刻空洞的神色还未妥帖藏好,就撞进那人深致的瞳眸里。
她牵唇弯目,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了起来。
宽大简朴的襦裙如同挂在她身上般,一步一空。
她确实再也没有穿过那种秾丽俏皮的颜色。
不知为何,隋京并未有多欣悦,他淡淡应了声,本想说些令她开心的话,熟料,开口便是功课内务。仿佛他们之间除此之外,别无可说。
隋京淡淡回忆,往日里好似除了披着画好的人皮唬弄她,威逼她。
他们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些什么,像寻常兄妹那般。
今日上值又有什么趣事,女儿家喜欢什么颜色,近日可有什么苦恼?
这样的事情,隋京做起来很陌生。
念在她乖觉,隋京想,也该许她一些甜头。
他又步近几分,毫不在意代婉突如的疏离和失活。
代婉伤弓之鸟般倒后几步,拉开距离。
方才跪坐的衣襟起了褶,她抬手作势抚平衣襟,借以按下胸口的烦闷。
隋京自也察觉了这细微的变化,眉眼沉了下来。
秀窄的手背死死攥着明旨,不知为何不肯递出。
“今日的课业可有疑惑?”
他阔步行至案前,敞身坐了下去,重量都陷进梨木宽椅。
烛光在他白洁的面容上投下一片侧影,今日朝堂唇枪舌剑,又罢了几个主事的官员,补缺上任又是一场风雨,官袍未落,风雨顺着揉眉的指节袭来,他阖上眼,整个人如同团在一片晦暗里。
“上秉兄长,今日我读《论语》为政一则,书中其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我不懂其中的道理,还望兄长金口解惑。”
代婉躬身,簇簇灯火坐落其后,如同背上一层灼眼的暖光。
博山炉内丰沛浓烈的甜香丝丝缕缕漫出,细嗅间能察觉辛药香气顺着香烟四处攀援,如同代婉柔中带刺的讽意。
她虽渺小,却不想被如此玩弄。
若是不肯,从一开始便斩钉截铁一些,何故遇着旁人敲打才心生安抚。
如今亦是将她一颗心且掏且煎。
代婉虽求渡安稳,却也绝非毫无尖牙利爪。
她如今霍然开口,也不为这非进宫学不可,却也要将这口气出了。
左右是他先行些不地道的事,代婉不过弱弱还击罢了。
如此想着,心中的忐忑又弱了几分,火气随着自寻的缘故越发高涨。
隋京失笑,这是将他比作背信弃义之辈了。
指尖的圣旨忽而烫了起来,正欲开口。
却听沈嬷嬷步履匆匆,他歇了话,只觉不迟。
旋即招了沈嬷嬷入了里间。
却见沈嬷嬷一脸愁容,簌簌开口:“少君,太子令书,由中庶子送来。”
代婉心下一骇,这位太子行事却比面容多了几分狠辣决绝,明知侯府不涉党争的前提下,竟派了身侧最亲重的人与侯府往来。
她也知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气焰消了泰半,梗着的脖子悄声缩了回去。
正欲抬手请安回院,熟料,一抬眸,便见一双阴鸷的眼锐利的注视着她,似要将她看破似的。
方才出声挑衅都为击破的沉静,如今失了大半。
“你……”隋京忽而冷下声音,唇角翘起一抹怒极的笑意,"随我一同去罢。"
未等代婉反应,他便冷冷起身,如蛇信般冰凉轻痒的手指卷起代婉的衣袖就将她牵了出去。
连廊曲折幽深,不知何时起了风,晃起了檐下的明角灯。
光色混着夜色跃动,代婉匆匆疾趋,满脑门子官司。
言而无信的是他,为何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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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