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静寂,金涂连枝灯绵绵燃着,偶有烛油爆裂的噼啪声。
代婉纤瘦的背脊伏在如镜的地上,映着烛光点点。
灯火簇烈,照如白昼。
请罪的话一声抵着一声,清明的光线倾泻下来,将她拢在一片暖光中。
皇后怒极反笑,大袖襕衫沉沉甩下,复又坐下,昂起头,嘴角衔着一抹冷意。
隋京疏风朗月的高洁外表纹丝不动,仿若无物,他抬起沉静的面容,眉眼弯出一个姣好的弧度。
眼底滑过一抹未明的情绪,稍纵即逝,很快又化为一泓柔和的波光。
“起来罢,不识好歹的是旁人,你请得哪门子罪。”
“诺。”
代婉情不自禁咬住唇瓣,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料盘,面上却强抹出一副柔婉的模样。
宫学,极好的机会。
她踉跄起身,膝盖跪得发软,却不得不咬紧牙根,咽下所有的不甘心。
可事涉党争,她不能为着私欲,将侯府卷进去。
皇后满腔愤愤,却不能发作,瞧着代婉的神采复杂晦明。
最终只摆了摆手,又挂起一副慈蔼的模样,赏了几件金器,便令他们退下了。
代婉亦步亦趋跟在隋京身后,他若快了,她边急趋几步,他若慢了,她便迟迟延步。
日影悠长,烈阳煎人。
烫得人面皮子发红。
不多时,代婉额间便沁上细密的汗。
她期期艾艾着开口,“我没有私联东宫。”
那人的背影隽美修长,宽大的官袍更显起腰背曲线。
“我知道。”
他没有回头,只沉肃地应了一声。
“我也没有急于婚定。”
代婉蹉着声音复又追了上去。
“我知道。”
隋京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
代婉惘惘地望着他的背影,忽而恶从胆边生,几尺的距离,她伸出指尖,轻轻捏住了华美红袍的一角。
“那你为着什么恼我?”
小姑娘是个倔驴一般的性子,遇着些不能理解的事,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如今见了他倒也不战战兢兢,低眉顺眼,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了。
他回眸转向她。
天高日霁,云敛青空。
灼眼的光线柔和的镀在他周身,天也怜他。
代婉被一股暖意洋洋包融却被一双冷淡散漫的眸子坠回人间。
她忍不住瑟缩,复又想起那个湿梦。
又羞又怕。
布料的柔滑腻在指尖,代婉猛然醒梦,烫手般松开指尖。
“为着什么?”冰凉的指尖滑过颌角,有力地捏住代婉清瘦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抬头对视。
“今日我若不去,只怕着你入学的懿旨已经下到了侯府。”隋京定睛瞧着代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为何不听话?”
眼前的话语同当日的声音重叠起来。
代婉不知是惊惧多一些,还是羞恼多一些。
她挣扎着拂开隋京的手,腻白的肌肤被掐出显眼的颜色,一片浓艳。
“你撒得哪门子癔症?”代婉直视着不可理喻的隋京,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皇后召见,你是要我抗旨吗?你若不欢喜,你便替我寻了女师,落了婚定。如此……”
代婉冷哼一声,“纵使娘娘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
“你不上心的事,让旁人捉了痛脚,亦是我的错吗?兄长是侯府少君,长公主之子,自身亦是惊才绝艳,前路坦途。可我呢?”
代婉一字一顿,眼泪酸浮上来,被她用力的擦去,绝不允它掉落,碾碎最后一丝自尊。
“我只是想为自己挣个前程,识字明理,倘使将来有一日侯府将我厌之弃之,我亦能有一丝生机。”
“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也有错吗?”
字句哽咽,却絮絮难停,似要将心底的晦涩于难堪尽数甩给他,哪怕不能共情一分,也要叫他心神不宁。
隋京见过很多个模样的代婉。
胆憷的,献好的,乖顺的……
那些模样无一个比之今日的活气生发,仿佛皴旧的肉壳脆裂,焕出一个最本真的代婉。
“有那么想去?”
他闷着声音,抬起拇指揩去代婉湿长的泪痕。
许是今日有太多人,太多事不断提醒他。
眼前这条瘦瘦的身影,纵使没有血亲,却也含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须得为她周全。
活生生的人儿撕掉泥塑的甲壳,钻出一个最坦荡的心,到让他生出些许陌生的情绪。
“有很多很多想去!”
代婉噙着热泪,又重又急地点头,生怕他看不出自己的恳切。
“既如此,候着便是了。”
隋京静静瞧着代婉,见她如同倒豆子般疯狂点头,眼神流露出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依赖。
忽而心生出奇异的触觉。
他伸出手,安抚地摩挲着代婉的发丝,如同摩挲经年前他最钟意的一只雀鸟。
心间激荡,一股久违的情绪故态复萌,破土重生。
雀鸟……
亦不错。
“回府罢。”
隋京放缓脚步,静待代婉不近不远地跟着。
深致的眼眸浮动出雀跃而隐秘的光泽。
回府的车厢里头,两人倚着车壁,各自安坐一隅,隋京正坐,代婉侧坐。
破天荒的,这位不食人家烟火的主儿,问起了代婉在府中的生活,又搬出好几套可供选择的精美院子和丰奴美婢。
代婉一壁应付着,一壁忍不住在内心嘀咕。
这又是发得哪门子的疯。
不过她已无力从容应对,只好强撑着应付。
直到马车入府,她敷衍几句,飞一般躲回杂院,心才彻底舒展。
“我觉着……”代婉豪饮一杯水后,抚住胸口冲着银环苦脸道:“咱们少君疯了。”
在银环疑惑的目光里,代婉无害地笑了笑,继而解释道:“我今日同他吵了一架,他倒不恼,换了一个人似的,反倒对我关切起来。”
代婉抱了抱肩,激灵出一身的冷汗。
“真是渗人得紧。”
银环接过代婉手中的空杯,静静听她细述,稳了稳声气儿,方才开口:“今日入宫,皇后娘娘如何?可有为难于你?”
代婉怔了怔,挽着嘴角道:“为难谈不上,只是他们之间斗法,将我卷了进去。”
银环面色不显,轻轻哦了声,便不再多言。
代婉默了两息,用余光打量着银环,不错眼地巡睃,只见她面色平常,眼眉都未抬一下。
按下心中的情绪,代婉敛目,恰逢杏儿巧笑着掀帘而入,有些隐秘便心照不宣的揭过。
静了好几日,代婉白日里便随着沈嬷嬷梳理庶务,夜间擎着满怀的疑虑去寻问隋京,再练几副鬼画符的字。
隋京只会深深瞧她一眼,牵唇而笑,眸色里透出几分不可说与看透。
是日。
隋京天未亮便蹬车上值。
临走之前特意吩咐叫婉姑娘夜里提前在书房候着。
仆从也不敢大意,杂院方兴起的时刻,便将消息递了进去。
代婉瞪着迷蒙的睡眼,欣愉地倒在软被里,黏糊的团做一团,怯怯笑着。
今日还是公布入选伴读的日子了。
午后,代婉如坐针毡,手中虽擎着书,神思早已飞到九天之外。
杏儿有自己探听消息的门路,早知自家姑娘记挂着,又晓得少君允了此桩美事。
便早早的挤进消息最通透的女使堆里开始打探。
“姑娘,这账册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嬷嬷用戒尺敲了敲桌几,才唤回代婉的神智。
“去岁的入账,出项,见在三项我都瞧了许久,府邸修缮和廪给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我问过府中的女使,去岁府中并未有过修缮。女使仆役也未必往年增多,何以有如此的差异?”
“不错,姑娘看得很细。”沈嬷嬷赞许的点了点头。“去岁公主府修缮,走了府中的私账,至于廪给亦是公主府为着小公子,抽调走了许多仆役,虽不在府中做事,却也在府中入籍造册了。”
沈嬷嬷说得小公子,乃是隋京真正血脉相连的亲阿弟,只不过并非侯府血脉。
如何传谣的都有,只是他为公主所生这铁一般的事实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虽是一母同胞,这位小公子与隋京的端雅持重截然相反,是个捅天裂地的混球。
欺男霸女,买官鬻爵,仗着长公主幼子的身份,几乎无恶不作。
甫一入京的时刻,便听闻他无故打死了近身侍候的女使。
隋京待他如何,代婉不知,但依着他那副清正寡淡的性子,指定没有多么亲厚。
加之,因着些不可说的隐秘,这些年公主府和侯府没有面上的往来。
故而,代婉从未见过他。
“这账目便这样放着吗?是借还是用,皆为陈明,便是死账。”
代婉定了定心,轻声道:“嬷嬷,恕我直言。长公主府虽与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毕竟两府分而别居,这账自然也是要分开。若尽是些不清不楚的账目,若有人借着这个档口,动了些不干不净的手脚。虫蠹于府,其后患无穷也。”
沈嬷嬷未曾想代婉能有这样的见解,幽幽叹了口气,心下认同,口中却说:“母子亲缘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剔除烂肉,未必是一日之功,姑娘还是先学着看账册吧。”
言语婉转,却目露欣赏。
代婉并未多言,只是视线落在账溥上。
心间滑过一抹诡异又不无道理的猜测。
府中贪蠹,代婉凭着初学的劲头瞧得出端倪,隋京未必瞧不出。
可他为何视若无堵?
还是明知如此,故意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