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冥冥的时刻,代婉在无尽的煎熬和等待里,歇了去宫学的心思,对着隋京也因着强烈的情绪,少了几分忌惮;
凉月寂寂的时分,她跪在前厅里,手中明黄的令旨,烫得指尖哆嗦,熨得心里妥帖,暖意融融的冲着空气都带了几分雀跃。
宫学可进,不必为谁的伴读,不是顾着谁家的姑娘。
而是代婉,只是代婉。
如若这令旨不打东宫来,代婉还能忽略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的隋京,更畅快些。
天子重臣也拧不过储君一令。
顾念着隋京,代婉佯做忐忑不安并非多么情愿地接了旨,只是指尖攥得极重,仿若下一秒蹦出来个人同她抢,她便要拼命的架势。
至于东宫为何要行此善事,代婉来不及细想,浑然被巨大的喜悦冲去了淡定。
倔气扫了大半,垂首敛目间便换上一副怯怯地万事以隋京要先的模样。
夜已深,打发走中庶子。
隋京也不言语,本就修长的身形在月影下更显孤寂阴恻。
冻得身后的代婉一哆嗦。
只不过人逢喜事,话多起来,也莫名生出一股孤勇。
凉凉月色里,蝉声不住地鼓噪着。
四下无人,代婉伸出一节皓白的手腕,轻轻勾住了那人赭红的官袍。
风又起,兜着面门袭来,卷起袖襕交接,衣袂翩翩。
“少……少君。”
难得挤着嗓音说话,代婉也不甚习惯,想着若要顺利入学,还需得觍着脸将眼前的人哄妥帖,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方才清凌凌质问无信之人的凌然之气已没骨气的荡然无存。
其实代婉很好哄,若是隋京也像自己这般好哄便好了。
“怎么今日不唤我兄长了?”隋京拧身,狐狸般细长的眸子,映着月色惑人的笑。“我想想,无信之人?”
隋京彻底转过身来,代婉方才靠得近了些,隋京亦刻意逼近,是以此刻的两人肩碰着肩,吐出的呼吸滚热,交缠在一起,烫得心思旖旎。
代婉的鼻尖方好抵在隋京的胸口处,她不觉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人窄窄的,缩在那人宽阔的身影下,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气息席卷而来。
浸得她不住眩晕,只得唯唯后退,错开几步距离,才敢安心喘气。
谁料隋京不紧不慢睨着她的动作,动作眷眷,无害地笑着,又如美人蛇般黏缠了上来。
“方才的伶牙俐齿我很喜欢,不若妹妹再说几句。”
怎么还能追着杀?
代婉羞红了脸,清亮的眸子顶上隋京勾缠幽深的眼眸,指尖死死掐着掌心,这才勉力维持,不被吸了进去。
“女儿家的一时意气,兄长也要同我计较嘛?”她蹙眉颦目,一双泪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出泪来,声音糯糯的,又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轻捋着隋京的情绪。“要嘛?”
她悄声将令旨卷进袖兜里,骨瘦又柔软的指肉想要轻轻拽住隋京的袖袍摇请,熟料,替代布料柔软的是一节冰凉的物什。
代婉垂眸,只见自己的指腹裹着个几欲令她昏死过去的东西。
突如起来的温热,激起肌肤的战栗,隋京透黑的瞳眸也些微晃起,闪出几分跃动。
“我我我我……我不是……”
余下的字被隋京山鬼般地神色堵在喉间,连同最后一丝勇气也咽了下去。
“想不到我的阿妹还有轻薄兄长的喜好?”隋京反手摁住代婉懵懂撩乱后却想要无辜收回,全身而退的爪子。
她的手很细,也很软,握在手中轻飘飘的,感觉不到重量。
连同她的人一般,总是透着骨子暖意,熨走了隋京指尖的凉意。
“无心之失!”代婉霍然拔尖了声音,顷刻间又意识到不妥,羞赧地环顾四周,只盼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壁奋力将自己的手从隋京的桎梏中挣脱,无奈那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的箍住代婉的一双手。
使坏似的坠着她,迫着她,冰凉的指尖贪婪地汲取属于人间的余温。
“方才是一时意气,如今又是无心之失?今夜你大抵是运道不济,我只能体谅一桩。”隋京将她拽得更近,美近乎妖的五官倾轧而下,代婉也不是什么柳下惠,可以坐拥美色而不乱怀。
顿时脸颊烫的如同发了高热一般,既晕且迷。
“不若婉娘择一桩,认一桩?”
湿热的鼻息漫过耳肉,细痒的触觉如同无数双触手撩动着耳廓细小的绒毛。
他压低了声音,絮絮地笑,如同话本子里引惑端方书生的妖。
偏偏代婉不争气,五迷三道地挤出一个似笑而非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务必要认?婉娘真是无心之失……”
本想撒个赖,谁料抓了个活阎王,若能让日晷倒转,代婉哪怕磕破了头也得求这个恩典。
“务必要认!”
隋京一字一顿,没得商量。
“那便……那便……”代婉眼一闭,心一横,言语凌上总比轻薄兄长的罪名看起来好言语,总不至于旁人问起受罚的经过,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那便一时意气吧!”
也不知是隋京得了满意的回答松了力气,还是代婉使了牛劲疯狂挣脱。
总归是各抵两侧,不至错节交缠,平白臊红一张脸。
失了相近交接的滚热气息,清凉的风很快吹去所有的旖旎。
代婉用指尖熨了熨烫红的脸,这才提心打量起隋京。
他的五官极俏丽,不平直却也并非花团锦簇,是一份正正好的颜色。
白日里裹着素白宽袍,天光透亮一照,如同上乘的羊脂玉般,温润通明。
着上红袍,宽肩窄腰,他若兴起便是有匪君子,灼灼辉光,郎艳独绝;他若敛兴,便是天狗蚀日,春光尽去,阴鸷加身。
狐目长眉皆高举,权欲浸透肌。
此刻,代婉便在无光的晦涩里,又喜又惧,恨不能隐进夜色里,叫人瞧不见她,直到宫学开课。
"阿兄要罚我些什么?"
被隋京也斜的视线扫的极不自在,代婉迟登着开了口,自讨着求罚,没准能卖得几分乖,从而少罚一些。
“婉娘不日进宫学受课,既如此,便早日紧学些。”隋京翘起好看的唇角,娓娓地笑了笑,不错眼地盯着代婉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子割肉道:“今夜,便学《孝经》同《论语》。”
“须知尊师敬长,是做人的大道理。”
隋京负手而立,挡住了月色,亦挡住了簇亮的灯火。
代婉只觉额前一通黑。
末了,那人又不紧不慢补了句:“我明日不当值。”
《孝经》一千七百九十九言,明立身之本。
《论语》一万二千七百字,关乎修身君臣之义。
这其中的道理,便是满科场的举子不眠不休论他个七天七夜都未必道尽。
隋京想必是被气狠了,才想出这等恶毒的、可恶的、蔫坏的、磋磨人的法子。
“若是今夜写不尽学不完呢?”
代婉提问的声音都有些许的颤抖。
“那便夜夜来夜夜学,女眷定在十日后开课,不妨事。”
隋京清冷的嗓音毫不留情的斩绝了代婉最后一丝庆幸。
等会过神,已经木然地跟着那人稳健的步伐,回到了荇院。
代婉被置在案前,隋京拐进了居室,卸服落装。
明黄的旨意从袖口滑落,灼着隋京的眼眸,他只觉分外讽刺。也不知是恼谁,求来的旨意被寂寂扔在极为精美贵气的匣子里,重重落了锁,似乎带了几分意气似的塞进一堆经年不看的启蒙读物里。
一气呵成的做完这一切,隋京蜷起手指愣在原地。
许是近日同她走得近,说得多,连自身都不觉染上几分傻气。
他竟也如孩童得不到心爱之物般置气。
室内燃着的檀香浓甜厚重,渐渐盖过了书房的苏合香辛辣气息。
修长而沉默的身影在原地静默几息,蓦地自嘲。
他既非孩童,此间亦无心爱之物。
夜色渊长,濯濯清辉盛极。
代婉挺直了背读起孝经,读罢一句,抄写一句。
声音须得不弱不尖,执笔须得不颤不慌。
若是有一处不恰当,便有荆楚破风落下,不落在代婉身上,反而直直拍向书案。
咚的一声闷响后,扶案的指尖麻酥酥的。
房中伺候的女使已经歇下,银环等不到自家姑娘,执着夜灯守在荇院门口,荆楚击案的声音一声骇过一声,越发细密起来。
少君的做派如何,银环自是极为清楚,这打挨不到姑娘身上,可单单听着也是极为磨人的。
可怜的姑娘……
银环幽幽叹了口气,双眼怨怼地又盯上隋京的长随竹见。
见美人嗔怒,那人憨憨笑着,拦门的动作确是不减分寸。
“女使请回吧,少君既下了命令,断然不会轻易收回。”
开口的是身侧另一个墨衣男子,劲衣勒腰,白面文气,拇指按在腰间的配刀,仿若随时可以抽出取人性命。
比起竹只的憨厚,他更冷淡些,平日里在府中偶见,也极少应声。
“砚书大人,我家姑娘毕竟已经及笄,深夜团在儿郎的房中不是什么美谈,还望大人美言几句,放我们姑娘回院吧。”
砚书不为所动,目光收回,移至更为遥远的方向。
“女使莫担心,少君是拘着咱们姑娘学书,不日宫学就要开课,提前预备着些,总是无虞的,更深露重,女使更要保重身体,待姑娘回院后精心照料着。”
竹见抹起无害的笑容,圆润的脸蛋看起来格外有福气,可偏偏挂心姑娘的银环瞧不来,又冷睨着他:“既要开课,何须夜里仓促学书,你打量着蒙我?”
“女使多心了,今夜少君既说要学书,必就是学书。女使进不去,姑娘也出不来。不若省些力气回去备些温水,药贴。好让姑娘习完字可以缓解。”
竹见温然而坚决地绝了银环的念头。
纵使银环有一身的本事也无法硬闯,眉头紧蹙,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只得软了声音冲着砚书道:“我家姑娘晚间惦念着少君回复,未进夜食。姑娘自小便脾虚胃弱,一餐不进便要晕厥。万恳大人能将食盒送入,以全姑娘康健。”
砚书闻言不语,一双像极主子的眼眸深深瞧着银环手中的食盒,冷硬地接过,转身便入了荇院。
未几,空手而归。
他冲着银环摊了摊掌心,继而恢复一番油盐不进的模样。
银环见状也未做纠缠,冲着砚书行了礼,边趁着月色回了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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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