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会每月照例会举行一次宴会,美名曰之“家宴”。
龙鳞会的月宴,从不设在固定的堂口,有时隐于临雍城那些偏僻的角落,有时显于喧嚣的闹市之中。
此番的地点,选在了城外一座废弃的漕运码头仓库。
蛛网与灰尘在角落里堆积,但中央区域却被清理出来,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数十盏牛角灯悬挂在梁柱之间,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仓库内人声鼎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也不过小小仓库,显尽了众生相。
掌管赌坊的孙六爷腆着肚子,正和几个手下掷骰子,唾沫横飞,赢了钱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输了钱便骂骂咧咧,眼露凶光。
控制着城中大半苦力与搬运行的李五爷,因腿脚不便而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手下汇报着各码头孝敬的份额,指尖摩擦间算计着每一分利益。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掌管着胭脂房和暗娼门面的女人,聚在一处,笑语盈盈地彼此夸赞着首饰衣衫。
只是这笑里没几分真心。
陆三爷坐在主位下首右侧,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仿佛超然物外。
而主位下首左侧的陈四爷,明显有些焦躁,他脖颈上还缠着纱布,眼神阴鸷,不断望向仓库大门的方向。
“掌会到——!”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响起,仓库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起身,目光敬畏地投向主位后方缓缓开启的一扇暗门。
戴了兜帽的男人慢悠悠地被一众黑衣装扮的“护卫”拥着走出来,随意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倒显得平和十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坐。”
众人这才依言坐下,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
尽管舞乐再起,众人们也没了心思,看似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实则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陈四爷瞅准时机,猛地站起身,朝着主位躬身一礼,语气悲愤,“掌会!属下有要事禀报!”
“讲。”
“掌会明鉴!”
陈四爷指着自己脖颈上的纱布,声音拔高,“十二东家全然不顾会中规矩,残害会中手足!前几日不仅在醉月楼对属下狠下杀手。前夜更是在月宴之前,与那新城主沈澈在千金来密会良久。她这分明是要勾结官府,背叛龙鳞会啊!”
尽管他说的这些事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但在这月宴之上公然捅出来,性质终究是有些不同,谁都想看看这场热闹。
“十二何在啊?”
“她自是心虚,不敢前来!”陈四爷抢白道,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谁说我不敢来?”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响起,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面纱之上,那双眸子顾盼生辉,仿佛完全没感受到现场凝重的气氛。
她无视众人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主位前,对着掌会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倒是客气,但着实没多少敬畏,“掌会安好,路上有些琐事耽搁,还请见谅。”
首位上的男人依旧维持着那副姿势,面上神色未明,但听着声,似是没什么情感上的变化。
“十二,沈城主一事,你该给会里一个交待。”
“沈城主这几日在城中的所作所为,诸位不是也看在眼里吗?”她云淡风轻地接了话,“不过就是个吃喝嫖毒的纨绔子弟,找我能有什么正事?”
“还不是因为会里推到明面上只有我和三叔么。他在三叔那得了冷脸,自然就得过来找我。沈小城主的要求也简单,每月会里给他白银万两,上头便会给我们兜着——我想这点钱对会里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又能换点安稳,便擅自应下了。掌会若是不信,可是派人去将沈城主请来对峙。”
掌会点头,算是认可了她这番“交代”。
会里众人也知道她不是什么善茬,就算有再多疑问,追问下去,恐怕会祸及已身,于是纷纷点头称是。
但陈四爷一心想报那夜的羞辱之仇,便将话头再次扯了回来,“那无视会中规矩你又当如何交代?!”
顾芸棠这才慢悠悠地转向他,面纱上的眼眸弯起,似笑非笑,“说到规矩……”
她拖长了语调,眸光流转,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掌会身上,“我可是特意为掌会和诸位叔伯婶婶,准备了一份‘重礼’。”
话音刚落,她轻轻击掌。
两名壮汉应声而入,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箱子类的物件,“咚”的一声放在了宴会中央的地毯上。
四周响起私语声。
谁都知道,青石坊的十二东家是个行事言语向来无所顾忌的疯子。
从她手里送出来的礼,他们可不敢收。
众人见她踱步过去,便也息了声。
她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或疑惑或惊惧的脸,眼底的兴奋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愈发轻柔,“诸位都知道,前几日我千金来闹了桩晦气事,有个叫王七的,死在了店里。治奴台和缉捕司两尊大佛上门,好大的阵仗呢~之后接连几天,治奴台的人来了不下五次。”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一动。
“原是我千金来的酒被人下了药,幸亏我在缉捕司的仵作处有些路子,得以让这验尸结论是‘药酒相冲’,免了我的罪。可诸位不妨猜猜,他到底是因何而死啊?”
她慢悠悠地绕着这物件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脸色早已煞白的陈四爷身上,“四爷猜猜?”
“料想四爷也不知情——这酒中的毒呢,倒也不是什么致死的毒,因而其余人喝了都没什么事。但是,这毒若是与‘烟花散’遇上,便会当即身亡。”
“我还真是好奇,青石坊哪来的货呢?我这再一查,诸位猜怎么着?竟然是四爷楼里那位金掌柜做的。”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染了丹蔻的手指捏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扯,这份精心“打包”的“礼物”便展露无遗。
那箱中景象,尽管是见惯了血腥的□□中人,看了也胃里直翻涌。
几个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女人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箱中装着的并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被肢解后的残骸。
四肢被齐根斩断,整齐有序地摆放在箱中,断口处露出森白的骨茬,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浸透了箱底,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味。
“瞧,四爷,您的好掌柜,我给您送回来了。”她甜腻地笑着,目光转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陈四爷,“他敢在我的地盘用‘烟花散’害人,这点小惩罚,不过分吧?”
“瞧瞧,这手脚,剁得多干净。我亲自动的手,用的可是最利的剔骨刀。”
她微微歪着头,面纱上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她直起身,笑容灿烂又诡异,“四爷,您说,这份‘礼’,够不够重?够不够表明我对会中规矩的……敬畏之心?”
她又看向主位上的掌会,微微歪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但眼神深处却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挑衅,“不知礼物,掌会可喜欢?”
“十——”
“诶~忘记了,”顾芸棠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有诸位叔伯婶婶们的礼没送呢~”
她轻轻拍了拍手,立刻又有几名侍从端着一个个精致的瓷碗鱼贯而入,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粘稠的白粥。
她端起一碗粥,缓步走向离得最近的李五爷,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五爷,尝尝?吃了这粥,往后大家的耳朵也都能放灵光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别听,免得哪天,这粥里的料,要从你们身上取。”
她又转向孙六爷那边,孙六爷肥硕的脸颊已经惨无人色,手中的骰子早已掉在地上。
“我记得六爷好赌?那不如您猜猜看,下一碗粥,会轮到谁贡献点佐料?”
“这粥……莫非……”
角落里带着颤意的讨论声渐起。
“放心,”顾芸棠轻笑出声,“我哪有你们想的那样龌龊?不过是取了他两只不听话的耳朵,剁碎了,和着安神的药材,慢慢熬煮了几个时辰罢了。毕竟因为我的不是,闹得缉捕司上门,会内人心惶惶。我自觉惭愧,因而特意煮了安神粥,给诸位叔伯婶婶压压惊,赔个不是。”
“看来是我老了!”
首位上的男人陡然拔高声音,只是这一句,便让这会内瞬间死寂下来。
老了就死呗。
顾芸棠在心里接了一句。
不过对着掌会,她倒是也没那么“不知好歹”。
在她还没有摸清楚这位掌会真实的势力范围之前,她不会上赶着找死。
首位上的男人踱步走下主位,每一步都很迟缓,顾芸棠甚至觉得九十岁的老头走得都能比他快。
慢动作就慢动作呗,但是这么慢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最终,他在那盛放着残肢的箱子前停住。
兜帽将他大半张脸遮住,顾芸棠不止一次地想,他这样挡着视线走路会不会把自己跌死。
“陈四,”
掌会开口,言语间的怒意已然见盛,只是猜不透这怒意到底是对着陈四,还是对着十二东家。
“你指使手下,在十二的地盘用‘烟花散’,还妄图下毒栽赃?内斗就已是重罪!你竟敢引得官府上门!”
陈四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掌会!属下……属下不知情呐……定是那金掌柜先前受过十二羞辱,于是自作主张……”
哟,这是想弃车保帅?
顾芸棠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在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他处不处置陈四爷,怎么样处置,都是在做给会中人看罢了。
既然她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了,剩下来的事情便与她无关。
“龙鳞会的规矩,”掌会转向陈四爷所在的方向,“犯了错,便要受罚。”
“你御下不严,识人不明,惊动了缉捕司,给会里惹了麻烦——断一指,权当长长记性!”
立刻有两名黑衣护卫上前,一言不发,将他拖了下去,很快,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
掌会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看向顾芸棠,以及她身后那口箱子和满场的粥碗。
顾芸棠依旧笑着,面纱上的眼眸弯如新月,甚至带着点期待,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十二。”
掌会看着她,兜帽下的目光难以捉摸,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很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责都令人胆寒。
“手段够辣,心思够绝,这份‘礼’,也够别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端着粥碗,脸色惨白的会众,“知道立威,知道敲打,更知道……借题发挥。”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是月宴见血,动用私刑,惊扰同门,其行可诛!”
这些年会里每位掌舵都没少为这位十二东家让步,不管是赌坊生意还是人口买卖,就连最暴利的“烟花散”,掌会都允了她那青石坊概不沾染的“规矩”。
掌会都纵着她作威作福,几位掌舵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今个儿听掌会的意思,是要惩戒她?
会内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念在你初衷是为维护会规,且揭发有功,死罪可免。就罚你禁足青石坊一月,名下所有生意,收益抽七成上缴总会,以儆效尤!今日月宴,你也不必参与了!”
收益抽七成?
当即会内就起了不小的躁动。
要稳坐掌舵之位,哪处不需要银子?这分明是要削她羽翼啊。
不过瞧当事人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反倒“乖巧”地眨眨眼,语气无辜,“知道啦掌会~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众人见她已然转身,以为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皆是劫后余生般地呼气,哪知还没呼到底,她却又停了下来。
人未回头,声音清晰而平稳,去了以往那般刻意的软腻,此刻像淬了冰一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补充一下,我这人,最讲规矩。”
她缓缓侧过半边脸,面纱之上那双眸子倏然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绝。
“谁若敢坏了我的规矩,让我一时不痛快……”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似是不经意,却又精准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惊惧、或阴沉的脸,最终,那目光轻飘飘地落回主位方向,带着挑衅的意味。
“我就让他——一世都不痛快。”
她扬声道,声音不高,却压下了仓库内所有的杂音,“今日当着掌会和诸位叔伯婶婶的面,我便再说一次我的规矩。”
“只要我十二东家的名号在这临雍城存一日,青石坊便不容涉毒!”
“若有不服——”
她顿住,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弥漫开,言语间的狠厉便再也掩不住。
“尽管来战!”
直至仓库大门“吱”的一声打开又“哐”的一声合上,仓库内才依稀有了人声。
但说了什么,顾芸棠不在意。
她偏头朝向自己带来的“护卫”,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语气平静,甚至带了些温柔,“走吧,回去了。”
虽说龙鳞会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难免有人贪心不足或“心向光明”起了二心,打打杀杀是在所难免的事,为了保证安全,掌会便特许每位掌舵携带两个“护卫”。
说是护卫,实则都是各人从四处精心挑选的杀手罢了。
掌会自个儿是没有携带“护卫”人数的限制的,有时带的少,有时带的多,说不准还藏了一部分。
因而他到底带了多少人,顾芸棠也摸不准。
关于这人数限制,顾芸棠也是会中例外。
会中忌惮她本人的武功,因而只允她带一个。
“谢大人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查案连我这个大恶人的护卫都舍得演——不过还得是我眼光好,原先挑的人便如谢大人这般有气质,不然今个儿大人可不好演~”
顾芸棠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随口调侃,可细细听来,又像期待表扬一般。
虽嘴上不饶人,但面上却没有一点异常,如往常一样径直朝着码头仓库外停着的马车走去,腰间的铃铛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零星脆响。
谢离没理睬她的调侃,连关注点都未放在她方才的行为上,似乎仓库内那血腥癫狂的一幕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多少波澜。
“你明知会里对你猜忌最盛,为何还不肯收敛?如此张狂,就不怕你们那位掌会清理门户?”
顾芸棠轻耸肩膀,“既已明知他们要问罪于我,我又为何要坐以待毙?此时服软,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何况,这本就是我的行事风格。”
此章也是码了一周哈
力不从心!心力交瘁!但是很爽
还有!我的写法怎么这么人机
1.在旧时的帮派(如青帮、洪门)或现代的某些商会、行业协会中,“堂口”指的是他们下属的分支机构、办事处或地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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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宴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