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厢内,空间狭小而私密,与方才仓库里的血腥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车轮碾过不平整的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顾芸棠慵懒地躺在软垫上,眸光在对面谢离身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谢大人~方才听了那么久,可得出什么结论?”
谢离没有正面回答她,反倒语气冷冷,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看来东家名下的生意不少”。
顾芸棠:???
她险些被气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
“是啊,”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慵懒的嘲弄,“赌坊、酒肆、胭脂铺……我手里见不得光的营生多了去了,怎么,谢大人是想一一查封,还是想入股分一杯羹啊?”
合着她在里面跟个神经病一样捧着碗粥到处得罪人,冒着被记恨追杀的危险给他点人,结果他一心只想着查封她的生意?!
他不仁,但是她不能无义。
于是顾芸棠话锋微妙一转,像是闲聊般提起,“不过啊,比起孙六爷那日进斗金的雨来阁,李五爷手下那些遍布码头的苦力,还有陈四爷那偌大的酒楼,我这点小家业,实在不值一提。”
她的话语轻巧,漫不经心地播撒着线索。
谢离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东家有心了。”
他自然是记住了仓库里那两个她刻意点出来的人,再结合着之前收集到的情报,他已经能确认他们的身份了。
他只是莫名地太过在意关于她的那些“生意”。
其实明明知道她手里并不干净,可是亲耳听到她所涉及这些营生……一股无名火便在他胸中肆意翻涌起来。
可思来想去,谢离竟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何而气。
见他久久不回应,顾芸棠觉得无趣,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那张碍眼的面具上。
冰冷的金属隔绝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眸子。
大响总是抱怨他的这双眸子太冷,没有人情味,瞧着令人胆颤。
可顾芸棠却觉着,他这双眸子是极为澄澈干净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张面具下,此刻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心念一动,她便倾身过去。
动作突如其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谢离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冷香萦绕鼻尖,竟让他生出些许的恍惚,待反应过来,她的指尖已触到了面具边缘。
也就是这一瞬,顾芸棠的手指已经灵巧地勾住了面具,再轻轻一扯……
面具随之落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略显清癯的脸。
肤色偏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
而最引人她的这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车厢内晃动的微光,以及她突然逼近的身影。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离的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依旧实实在在被顾芸棠捕捉到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除了更紧地贴上车壁,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多大的改变。
他本该立即推开她,轻斥她的逾矩,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些斥责的话竟卡在喉间。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某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在无声中蔓延。光线暧昧地勾勒着他们的轮廓,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芸棠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的失措,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快意,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谢离已迅速偏开了头,还刻意地向一旁挪了挪,拉开了这过分接近的距离,已然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硬姿态。
这避之不及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顾芸棠一下。
她收回手,将面具随意丢在他身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半真半假地道:“谢大人~你还真是……令人讨厌。”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间是风情万种,奈何谢离并未看见,只听出了那语气中的冷意。
在顾芸棠看来是“**”的话语,可在谢离听来,是她真的厌恶他方才的“冒犯”或是厌恶他本身的存在……
他心底自嘲一笑,果然,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转念一想,她既选择了那样的路,与他划清界限才是明智之举。
这个想法却让他心头那股火莫名燃烧得更旺——他气她的选择,更气自己竟还在为她担忧。
谢离沉默一瞬,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是在下失礼。东家放心,日后……”
他本想保证日后定会恪守界限,离她远点。
然而,话音未落——
“咻!”
一支黝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穿透车窗薄薄的木板,带着凌厉无比的劲风,直射顾芸棠面门。
箭簇的寒光在她瞳孔中急剧放大。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箭杆。
箭尖距离顾芸棠的眉心不过寸许,尾羽因巨大的冲击力仍在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烦的嗡鸣。
“坐好!”
顾芸棠反应极快,脸上的慵懒和嗔怪瞬间被冷厉取代,她一把将方才摘下的面具塞回谢离手里,自己则已伏低身体,眼神锐利地扫视窗外。
“哐!”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马车猛地剧震,紧接着,从车厢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猛地探入四只精钢打造的虎爪,爪钩深深嵌入车厢内壁。
“搞这一出啊。”顾芸棠冷声道。
话音未落,外面的黑衣人同时发力——
“轰——”
顶棚和四面厢壁被狂暴地向四个方向扯开,木块纷飞间,几支弩箭再度从先前同一方向射来。
两人当即借力向两侧空地退去,躲开了那几支弩箭。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从道路两旁的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安稳禁足呢。”顾芸棠轻笑一声,手腕一翻,带着冷光的玉刺便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眼角余光迅速扫过谢离,见他手已按在腰间那柄弯月刃上,心头不由得一紧。
那是折枝的独门武器,难驾驭得紧。
他没用过这类武器,真动起手来,怕是要吃亏。
那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按照她以往杀人的风格,都是以折磨为乐,实在厌烦了或玩累了才会下杀手。只是今日这情势,她只能……
“速战速决。”
顾芸棠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率先掠出,手中玉刺划出凌厉寒光,主动迎上大半敌人,意图分担谢离的压力。
玉刺如毒蛇吐信,点、刺、挑、抹,招式狠辣刁钻,瞬间便有两名黑衣人捂着喉咙倒下。
而另一侧,数把钢刀同时向谢离劈砍而去。
顾芸棠心下焦急,正欲回身援手,却见谢离右手已握上弯月刃的刀柄。
清越嗡鸣声中,弯月短刃出鞘。
刃身弧度优雅如新月,寒光流转。
面对袭来的刀锋,谢离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那柄陌生的弯月刃竟在他掌心灵活至极地旋转起来,划出一圈银色光轮。
刀光如活物般缠绕着他的手指、手腕,圆弧轨迹精准无比地格开所有攻击,火星迸射间,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顾芸棠短暂地“感慨”了一下他的“全能”后便不再分心,玉刺的攻势愈发猛烈起来。
一名黑衣人觑准时机,趁着谢离刚劈翻一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刀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
“小心!”
顾芸棠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左袖间铁链脱手飞出,“噗”地一声钉入那黑衣人手腕。
黑衣人吃痛,动作瞬间滞住。
就在这瞬间,谢离的刀锋已回旋而至,结果了那人性命。
他侧头看了顾芸棠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道:“多谢。”
顾芸棠喘了口气,抹去溅到面纱上的一点血迹,语气依旧带着刺,“谢什么,你死了谁给我当护卫?”
或许是见久攻不下,反而折损了大半人手,为首之人便发出一声唿哨,剩余的黑衣人顿时如潮水般退入黑暗,迅速消失不见。
街道上只剩下破损的马车、死去的车夫、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顾芸棠轻吐一口气,站直身体,随意地甩了甩右手小臂。
那里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袖口的一小片衣料。
她看向谢离,正想着开口询问他何时练就了这手弯月刃法。
却见谢离目光正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下一瞬,手中那柄刚刚饮血的弯月刃寒光一闪,并未归鞘,而是掠向脚边一具黑衣尸体。
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被利落地割下。
他走到顾芸棠面前,什么言语都没有,直接将布料按在了她手臂的伤口上,动作略显强硬,但力度倒是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顾芸棠微微一怔,倒也没拒绝,任由他动作。
他包扎的手法着实娴熟,不多会儿便有效地止住了血。
冰冷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妙的战栗。
“小伤罢了,谢大人不必……”
“是警告,而非绝杀。”谢离打断她,声音低沉,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最后落回她脸上,“若是真要灭口,该用火油箭矢,或于道路设伏绊马索,而非这般逼出我们近身缠斗,予人反应之机。”
顾芸棠挑眉,面纱下的唇角勾了勾,“噢~谢大人看来有不少高见呢。可我愚钝得紧,不如谢大人为我分析分析?”
谢离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明显压着怒意,“你当你今夜宴上的那番举动还不够挑衅?!”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她染血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冷静,“断肢献礼,威逼同门,当众违逆掌会。你把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却还指望他们按兵不动?”
他向前一步,墨色劲装勾勒出紧绷的线条,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显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她面纱之上的双眸。
“你行事毫无顾忌,于他而言,是一把好刀。他需要借你的手铲除会中异己和公门官员,可又怕你锋芒太盛。所以用这种方式敲打你,想让你明白,你的生死,依旧在他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此举,同样也是在试探。试探你身边是否还有别的助力,试探你‘十二东家’的底牌,究竟还有多少……也就此看一看,城主府的态度。”
顾芸棠轻轻“啧”了一声,染血的指尖摩挲着玉刺上的纹路,“谢大人这番分析,倒是比我们龙鳞会的账本还清楚。”
她眼尾微挑,“那依你看,我该如何?”
“你今夜故意激怒他们,不就是在等他们出手?”他语气陡然转冷,“但你当真以为自己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今日是警告,来日就是绝杀。你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肯收敛?”
“谢大人这是在担心我?”她突然凑近,染血的衣袖几乎触到他的前襟,一双天生带媚的眼睛眨了眨,“可我若收敛了,谁帮你牵出这些牛鬼蛇神?”
她退开时,铃铛轻响,语气慵懒却笃定,“既然掌会想玩,我呢,奉陪到底。”
她转身走向黑暗的巷口,夜风卷过,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吹动她红衣猎猎。
“也正好让谢大人看看,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是怎么互相撕咬的。”
凌晨2:28,我确认,我写完这章了
清癯
读音:qīng qú
形容人面容消瘦、神情清朗,多含文雅褒义,侧重消瘦却显精神的气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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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