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零星的月辉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莫名地为这方寂寥的夜添上了一抹暖意。
“谢大人这一路倒是沉默得紧,”顾芸棠偏头,尽管已经十分疲惫,却依旧不忘调侃,“可是在懊恼方才替我这个罪该万死的大恶人挡了那一箭,坏了你司判大人公正无私的名声?”
谢离瞧都不瞧她一眼,对她的调侃打趣早已习惯,因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语气异常平静,“东家想多了。确保案件当事人的安全是缉捕司的职责所在。”
“是是是,我们谢大人呢,最是公事公办。”她点头轻笑,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很是悦耳。
“总算回来了?再晚一刻,我就要去给你收尸了。”
清越中明显带着不悦的少年嗓音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前方阴影里,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边上一个黑衣少年抱着双臂,背靠巷墙,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绷得紧紧的,宛如冰雕。
月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扬起的下巴,眸光故意躲着他们两人,活像一只生了气的、高贵的猫。
“谁准你碰我的‘弦月’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气呼呼的,语气里的护食意味和不爽几乎要溢出来。
这敌意太过直白,让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顾芸棠心中暗自叹气,上前一步隔在两个人中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说道:“折枝,这周围可还清净?”
少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下颌微扬,语气里“快夸我”的意味都要溢出来。
“十七个眼线,龙鳞会、城主府、还有几拨来历不明的,我都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兵器,这样看起来就像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说完,他还特意瞥了谢离一眼,仿佛在说“瞧我干得多漂亮”。
哪知谢离压根没朝着他这边看。
含着怨气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发现也没什么其他好说的,所以折枝又将话题扯到了弯月刃上。
只是这次语气里除了不满,还莫名带上了一丝委屈,“所以谁允许你动我的‘弦月’了?!还戴我的面具!”
那架势,仿佛谢离不给个交代,他就能一直用眼神把对方冻住。
顾芸棠正要开口再哄,却听谢离语气十分平淡地抛出一句——
“她允了就行。”
说完,谢离看也没看被气成鼓包子脸的折枝,径直走向马车,掀帘、上车、落座,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将折枝那怨念目光关在了车外。
折枝瞪着那晃动的车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哼”了一声跳上马车,“没好气”地催促着顾芸棠,“你还不上来?就你最墨迹。”
顾芸棠:???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而且,这好像是她的马车吧?!
顾芸棠“气呼呼”地掀开帘子,第一眼就瞧向早已挑了偏僻位置安稳坐下的谢离。
谢离以为她又在看面具,怕她再次做出那样的举动来,就自己先一步“永绝后患”地摘了面具。
顾芸棠:???
这是打算用美色诱惑她?
但也确实,任何人看到这张脸,再大的气也都该消了。
“他不是杀手组织专门培养出来的吧?”
分明是个问句,但顾芸棠硬是十分听出了十二分的毋庸置疑。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承认得倒是坦荡,“折枝是江湖客,跟我十打十败后愿赌服输才答应留下的。”
车外传来小怒音,“九次!”
“嗯。最后一次没打他就认输了。”
顾芸棠毫不留情地拆台。
谢离对此未作评价,眸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上。
面纱之下的真容无人可知,一如也无人知晓她最真实的样子。
怪异的死寂再度袭卷这方小小的马车,只有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的轻响作了夜曲。
“喂,前面有人埋伏,是留给你先玩一阵,还是我去都杀了?”
折枝偏过头压低声音向车内“报告”着自己的发现,询问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余光扫到谢离冷沉的眼神,顾芸棠摸向玉刺的手尴尬地停住,然后很是“淑女”地理了下碎发,“说什么呢?我有这么暴力吗?”
折枝:???
“你今天发什么病?”
许久,折枝把她今天的异常归因于又发病了。
谢离眉峰轻蹙,眸底漫开些许无奈,视线掠过车帘外跃跃欲试的少年,又落回故作端庄的顾芸棠身上,语气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别轻举妄动。”
“知道了知道了,听谢大人的便是。”
抬眼时撞见他眼底的无奈,顾芸棠挑眉浅笑,指尖悄悄捻了捻袖间玉刺,认真起来,“两个人而已,什么时候解决不是解决呢。”
顾芸棠索性直接将车窗拉开一大半,探出头去找那“埋伏者”的身影。
然后她发现,压根不用找。
这哪是来埋伏,这分明是专程来堵她的。
整个临雍,车架华丽成这样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车帘掀开,锦缎华服的少年探出身子,额前碎发轻扬,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若是忽略眼底那明晃晃的狡黠,倒是像极了温顺讨喜的小狗。
“东家!可算等到你了!听闻你路上不太平,我这心啊,一直悬着……”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顾芸棠打断他的“关心”,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反倒更像是对小孩子无可奈何般的纵容。
其实她也从来生过他的气,即使是他那夜高调造访千金来、打乱她的计划的时候,她也没有生气。
可能是因为立场不同,情有可原。
也可能是因为在她看来,沈澈压根就是一个小孩子。
就算是那天“装模做样”,装得再成熟稳重,属于少年的鲜活劲儿却藏不住。
“咳,”沈澈刻意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目光灼灼地看向顾芸棠,“东家,你也看到了,龙鳞会内部倾轧,已无你容身之处。而缉捕司……”
他刻意顿了顿,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缉捕司规矩繁多,层层掣肘,连自己人都防着,能给你多少庇护?而且,那个冰块一点都不近人情,他一心守着律法,怎么会让你这个临雍恶女活着呢?”
说完,他又往车外钻了钻,几乎半个身子都在外面,语气也变得极具诱惑力起来,“但我城主府不同啊!我有权直接调动府兵,资源人力任你取用。与我合作,才是你眼下最最明智的选择!何必孤注一掷和缉捕司合作呢?你要是怕谢冰块那关说不过去,我们可以明修栈道,暗渡......”
原先只是打开一半的车窗被人直接拉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窗沿上,指腹泛着浅白,力道稳得没半分晃动。
顾芸棠单手支着下颌趴在窗边,侧脸贴着凉透的木沿,闻声偏头时,几乎要与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碰到。
“缉捕司护得住她。”谢离的声音冷得没半分温度,目光越过顾芸棠落在沈澈身上,字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倒是城主府,屡次越界插手案件,纵容手下滋扰生事,先顾好自身才是。”
他指尖仍扣着窗沿,手背青筋隐显,侧脸线条冷硬,明明没什么激烈动作,却带着迫人的压迫感,“城主府的‘庇护’,若需以算计为引、离间为径,未免太过廉价。”
“况且,沈城主觉得,她需要庇护?”
顾芸棠微怔,抬眼望他,面纱下的唇角不自觉轻扬,轻声赞同了他的说法,“谢大人倒是了解我。”
沈澈也没想到谢离也会在车上,笑容一时间僵住,半截身子一点一点地缩回车内,圆圆的小狗眼倒是很无辜地眨了又眨,“你也在啊......”
“我说你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好使啊?!你几次三番将她架在火上烤,她不给你两刀算是仁慈了的,还指望她与你合作?省省吧。”
以折枝的小脾气自然是忍不了他,一张小嘴叭叭的,一点情面没留。
坐在外面的时漳闻言又要拔刀,但比他刀更快的是顾芸棠这边“唰”一下子关上的车窗。
“走吧,你东家还要回去禁足,不宜久留。”
一向反骨的折枝尽管鬼使神差地乖乖听了话,但还是本能地反驳,“她不是我东家!”
马车缓缓掠过沈澈的车架,折枝探出半边脑袋,对着沈澈的车窗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眼尾扬得老高,鼻尖皱起,活像只得胜的小兽。
沈澈这边半晌才慢吞吞拉开另一侧的车窗,圆溜溜的小狗眼望着那辆朴素的马车渐渐驶远。
时漳拔刀的手收回,眉峰皱得紧紧的,语气满是不耐,“殿下,接下来怎么办?白替她清了一路的眼线。现在好了吧,落了顿骂。”
沈澈收回目光,语气倒是十分坚定,“急什么,墙角哪是凿一次就能通的?我们要再接再厉!”
说话时,眼底还闪着亮晶晶的光,活像一只认定了就不肯松口的小狗,满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
时漳听得一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道:“这不是犯贱吗?”
“你懂什么?这叫诚意!”
沈澈气呼呼地关了车窗,“走了!回去睡觉!”
千金来二楼,贵叔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他们入了门,赶忙迎上来,一眼看到顾芸棠的伤,老脸瞬间皱成一团。
“这边怎么样?”
顾芸棠直接截断他关心的询问。
“坊外多了不少‘眼睛’,城主府的,还有其他堂口的。”贵叔低声道。
顾芸棠靠着窗口坐下,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转头看向谢离,“沈澈有句话说得没错,龙鳞会确实彻底容不下我了。今晚的袭击,只是开始。”
谢离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先下手为强。这一个月,对我们来说最危险,却也是最好的准备时机。”
顾芸棠早已计划好了一切,心中自有安排,对他的提醒置若未闻,反倒不痛不痒地“点拨”着他,“龙鳞会虽然盘踞临雍多年,但没有这个能力制作‘烟花散’,和上头的联系是掌会,可接货的是掌管着各大码头的那位李五爷。”
谢离知道她的意思,复杂的眸光对上她含笑的双眸,心却莫名地一揪,“多谢东家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
“大人是聪明人,接下来的事我可就掺和咯!合作愉快啊谢大人。”
顾芸棠不再看他,高声唤来贵叔,“贵叔,天快亮了,从后门送谢大人出去,务必小心。”
待谢离离开,折枝才从房梁上轻盈落下,依旧冷着脸,“为什么这么帮他?明明以你的本事,一走了之也很容易啊。”
顾芸棠望着谢离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低声道:“我帮的不是他。”
“切~某人不是说旁人性命于你而言视若草芥吗?”
“本来就是,”顾芸棠轻哼一声,转过去背对折枝,“我呢,只在乎我自己。”
我倒要看看!围剿这一情节要写几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挖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