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缉捕卫便请了城主令来了北城。
曙色浸着窗棂,搬运行的柜台后,账房先生成凵指尖捏着算珠,却半天未敢落下。
五千两的坑太大,他就算把这条命搭上也填不满。
未等他回神,门外马蹄声骤止,随即便是铁刃撞响门环的脆响,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刀的缉捕卫鱼贯而入,步履无声,却带进一股浸骨的寒意。
带头的缉捕卫首面容冷硬,目光如铁扫过堂内,“账房先生成凵何在?经雨来阁伙计告发,成凵挪用铺上公款,填补赌债亏空。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落时,烛火骤然一跳,成凵的脸霎时失了血色,算珠从指间滑落,在柜台上滚出一阵细碎又惶急的声响。
门外三三两两的路人早已聚拢过来,伸长了脖子向里面打量,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涌起。
“瞧见没?缉捕司的人!直接来北城拿人了!”
“是成先生?看着挺老实的啊,怎么惹上缉捕司了?”
“挪用公款?还是赌债?啧啧,李五爷手下的人也敢动,缉捕司这是要动真格了?”
“谁知道呢……这北城的天,怕是要变喽……”
议论声中,成凵面如死灰,被两名缉捕卫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是拖着往外走。
对面街角,一家茶馆二楼临窗,帘子半垂,恰好能将搬运行门口的骚动尽收眼底。
时漳抱着刀,眉头拧成疙瘩,看着缉捕卫将人带走,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对面悠闲品茶的沈澈,“殿下,按临雍城的规矩,北城可是城主府的地盘,和那边也算井水不犯河水。您怎么就那么痛快准了谢司判的城主令,让他的人进来抓人?这不是平白给缉捕司递刀,让他们来撬我们的墙角吗?”
沈澈放下茶盏,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全无在顾芸棠马车前那副无辜小狗的模样。
“递刀?你错了。”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位李老爷占着码头,在北城都快横着走了,四海阁下达的札令也是爱听不听。既然四海阁管不好自己的人,那正好让缉捕司去敲打敲打呗。”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远去的缉捕卫队伍,语气间兴味正浓,“况且,谢冰块亲自出手,盯上的绝不会只是一个赌钱的账房。让他去碰碰李老爷这块硬骨头,我们也正好看看,这临雍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鱼虾。这个叫鹬蚌相争——但我不是渔翁昂!”
“退一万步来说,我来这儿也不正是为了解决这临雍四个机构各自为政的问题?”
时漳似懂非懂,闷闷地“嗯”一声,还没从自家殿下方才那番滔滔不绝中悟明白,转头便又瞧见自家殿下那双大眼睛忽然一亮。
时漳知道,他又有坏主意了。
果然,沈澈“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碗丢在桌上,果断起身,“走啦,时漳!去缉捕司看热闹!”
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
时漳紧急拉住他,尽可能压低声音,“殿下!您冷静点。我们昨夜才跟谢司判闹了不愉快,现在过去不是自找不痛快?”
沈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圆溜溜的小狗眼里满是狡黠,“你傻还是我傻?正门不让进,我们还不能翻进去呗?”
他拍了拍时漳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放心,就看看,不捣乱。听听谢冰块怎么审这李老爷的心腹,说不定能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呢!”
时漳还想再劝,沈澈已经灵活地一扭身,挣脱了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就往楼下窜。
时漳无奈,只能快步跟上,心里暗自祈祷这位小祖宗别把天捅出窟窿来。
【缉捕司,审讯室】
光线晦暗,空气沉闷。
谢离没什么时间和他耗,索性开门见山。
“若是私人铺子,自然是民不告、官不理。可成先生,搬运行可是官办的产业——你可知挪用的这五千两,按《南星律》该如何判?”
“三族之内,贬男为奴,贬女为贱。”
他声音平稳,陈述着冰冷的律法结果,看着成凵瞬间瘫软。
“但,”他话锋微转,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本官对你的赌债兴趣不大。”
搬运行是官办不假,但跟缉捕司没什么关系。
只要不涉刑律,就算挪用八千、一万两,管不管、怎么管,那也是四海阁的事。
但如果有人主动向缉捕司告发,那性质就不一样。
“龙鳞会码头,近三个月,所有不在明账,那些由李五爷亲口吩咐你‘抹平’的货——记录,交接人,时间,路线。”谢离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从实交代,缉捕司保你和你妻儿平安无事。”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让成凵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嘴唇哆嗦着,恐惧和挣扎将他彻彻底底地包裹。
他们这些晓得内幕的、被看作“亲信”的人,自然是会有些“特殊待遇”。
而他作为账房,“待遇”是其家眷被“优待”地安置在李五爷控制的宅院之中。
“大人,小人只是个记账的,您说的,小人听不懂。”
成凵强行伪装着镇定,几句话回得没有磕绊,只是底气实在虚浮。
“听不懂是吗?好——本官在这陪着你想。不如也请成先生来猜猜,今夜的缉捕司会不会有贼?但到底是来灭口,还是来救人,我们……拭目以待?”
他重新靠回椅背,不再言语,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完全留给成凵。
汗水滴落镣铐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成凵似乎要开口的瞬间,谢离却忽然抬手,对旁边的缉捕卫淡淡道:“带下去,等他愿意坦诚相告了,直接带到我的公事房。”
“是。”
看着审讯室的门再度合上,谢离坐在原处等了一阵,见还不进来,于是出声无奈催促,“还不进来?”
门外偷听的沈澈正琢磨着“货”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下一刹,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正贴着门缝的沈澈猝不及防,重心一失,“哎哟”一声,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了审讯室内,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亏得谢离及时拉住。
沈澈稳住身形,抬头对上谢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谢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沈城主的聆听方式,很是别致。”
沈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被他强装镇定的笑容掩盖,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圆圆的小狗眼好奇地看向谢离,顺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谢冰块,你刚才问的那个——”
话才说了一半,整个人就被谢离直接向前拽了一步,“让你的人守好门。”
随着审讯室大门“砰”地一声合上,沈澈甩开谢离紧握住他手腕的手,非常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两步。
“冰块你别这样,我害怕……”
谢离:?
打量弱智般的眼神停在他身上良久,谢离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只是怕隔墙有耳,沈城主别多想。”
沈澈如释重负,“啧”了一声后自顾找起座位来。
只是好像……做哪边都不太合适。
左右思量一番,沈澈决定坐桌子上。
谢离:?
“我说你这缉捕司的防卫也太差了吧?我在门口听半天了,都没有人……你特意安排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悟明白了。
谢离没有否认,挑了处干净的墙面倚着,话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无论是缉捕司,还是城主府,既然最终目的一致,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合作共赢。”
沈澈紧急叫停:“你等会儿!谢冰块,缉捕司与治奴台和四海阁可不同,它是涟雍州亲王所设,隶属于亲王而非朝廷。你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
“这话传不出去。”
沈澈见他如此相信自己,心下实在感动,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前面,郑重地拍着谢离的肩膀,语气活像交代后事般慎之又慎,“谢大人,我定会守口如瓶。你也尽管放心,就算真的隔墙有耳,亲王追究下来,我也保得下你!”
谢离:?
身边带个神医,也没给他随时随地发癫的毛病治好吗?
他并未理会沈澈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晚,我去了一趟雨来阁一个管库伙计的家。”
沈澈闻言,刚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他住哪”,转念一想,以谢离的本事和缉捕司的手段,查个把人住址实在不算什么,便把话咽回去,换了个别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他家中母亲病重,急需重金买药,因而在雨来阁明里暗里顺了不少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沈澈下意识追问,随之便对上谢离看傻子般的眼神,尴尬解释,“不好意思昂,忘记你有缉捕司了。”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我另安排人告发他,二是……”
沈澈眼睛一亮,“所以你让他告发了成凵?用‘挪用公款’这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把人从李五爷眼皮子底下弄出来?”
“成凵嗜赌且亏空巨大是事实,只要有人向我缉捕司告发,便足够立案拿人,又不至于立刻触动李五爷最敏感的神经——毕竟,在明面上,这只是他手下人私德有亏,犯了经济律条。”
沈澈摸着下巴,“可你抓一个账房,用处大么?这李老爷……李五爷?!他也是掌舵?!”
谢离默默看他一眼:……
这位“沈城主”真的用得着扮猪吃虎吗?
真是多余了这一步。
“李五爷行事谨慎,真正的核心账目未必全在成凵手中,但他经手过的每一次特殊‘抹账’,时间、大致数量、交接的模糊指向,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网。有了这张网,才能找到收网的绳结。”
谢离顿了顿,看向沈澈,话锋忽然一转,“你以为,龙鳞会里,谁最擅长织这种网?谁又最需要这些‘货’来维持庞大的地下赌局和放贷生意?”
沈澈一怔,下意识道:“不是都说……是她管着临雍大半的赌坊和访行吗?”
“那是官门案牍上写的,是龙鳞会放出来给外人看的靶子。”他缓缓道,“十二东家行事张扬,杀人见血,最适合挡在前面吸引所有注意。但真正的赌坊生意,尤其是那些一掷千金、能吞吐海量银钱和……特殊需求的大场子,一直捏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雨来阁的东家,孙六爷。”
沈澈瞳孔微缩。
雨来阁,那个号称拍卖奇珍异宝、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风雅之地”?
他之前倒是也查过,不过调查的人回禀的是此店无任何问题啊……
“雨来阁,”谢离的声音低沉下去,“明面上拍卖古董字画,暗地里,每一件‘宝物’都是一个赌局的开端。估价、竞价、抵押、流拍后再‘议价’……所有环节都可以做手脚,都可以变成一场豪赌。那里输掉的,不仅仅是金银,还有宅邸、船契、乃至……人命契约。”
所以“烟花散”在那里,既是控制赌徒的“良药”,也是流通的‘硬通货’和巨额利润的来源。
“孙六爷坐镇幕后,用风雅掩盖血腥,用规矩粉饰掠夺。而十二东家……”谢离眼前仿佛闪过那抹红衣和那双时而癫狂时而清冷的眼眸,“她是被推出来,负责处理所有‘脏事’和‘麻烦’的利刃,同时,也替真正的受益者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官府和仇家的明枪。”
“所以,”沈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抓成凵,不仅是要撬李五爷的码头,还想顺着‘货’的流向,把孙六爷的雨来阁也扯出来?”
“线头总要找到一个才能往下捋。”谢离没有直接肯定,但意思已然明了,“成凵是李五爷的钱袋子,也是连接码头货物与地下销赃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他吐出的东西,未必能直接扳倒谁,但足以让我们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哪些道是连通的。”
沈澈看着谢离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盟友”,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深谋远虑,也更加……危险。
但毫无疑问,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会非常、非常有趣。
“以谢大人的性子,一定留有后手吧?如果成凵咬死不说呢?你打算怎么办?”
谢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澈觉得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人在缉捕司的牢里,”谢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交没交代,交代了什么,旁人怎么会知道呢?”
沈澈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你是要……”
“既然账目有问题,自然要查。”谢离站直身体,“搬运行既是官办产业,缉捕司协同四海阁,对码头货物、仓库账册进行例行盘查,以防再出纰漏,合情合理。”
“你疯了?!”沈澈差点从桌子上跳下来,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了,“李五爷不是傻子,就算你以‘挪用公款’的名义拿了成凵,他也会立刻警觉,那些见不得光的‘货’和账册,肯定早就转移藏好了!你这时候带人去搜,能搜到什么?打草惊蛇不说,四海阁那边第一个就不干!他们才不会……”
“所以我早派人盯着了。”谢离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码头各出入口,搬运行名下所有明仓暗库,乃至李五爷常去的几处私宅外围,都有眼睛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是你城主府的新面孔。”
沈澈看着谢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兴奋和佩服涌了上来。
这冰块……下手真黑。
“不愧是谢大人呐~”沈澈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地感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惊吓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李五爷这会儿怕是还在琢磨怎么捞人或者灭口呢,您这边连他老窝的退路都给截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桌子上蹦下来,凑到谢离跟前,小狗眼亮得惊人,“什么时候动手?带我一个呗!我给你摇旗呐喊,端茶递水!”
谢离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过分靠近的热情,语气冷淡,“沈城主还是坐镇城主府为好。四海阁那边,很快就会有说法了。”
“说法?”沈澈眨眨眼,随即恍然,一下子激动起来,“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京城中谁不知道,顾家的嫡长公子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这章主要是补逻辑链
文很无聊,辛苦每一位贝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合作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