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西北角的瞭望亭,是整座府邸最高处,能俯瞰大半临雍城景。
且四面透风,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时漳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殿下凭栏而立,风吹起他云水蓝的衣袂,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罕见的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在看什么?”时漳忍不住问。
“看棋盘。”沈澈的声音很轻,“临雍就是一盘棋,黑子白子交错,有些棋子看着是白的,其实内里已经黑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缉捕司方向。
“时漳,之后从督查司传来的情报,你照旧接下来,自己处理了就好,不必呈上来了。”
时漳沉思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殿下是怀疑情报有误?”
“有误?”沈澈冷哼一声,差点被气笑,“有一句是真的吗?”
时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倒真想起个事来。
“可他们给咱们的临雍势力简报里,确实点出了醉月楼的陈四爷是龙鳞会掌舵。按说他们既能为龙鳞会遮掩,就该把陈四爷也藏起来才是。”
“这正是高明之处,时漳。”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你以为,龙鳞会那几个真正的核心人物,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官府的案牍上吗?”
时漳一怔。
沈澈继续道,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陆三爷和十二东家,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站在明处。一个管着斗奴场,血腥,却也暴利,想藏也藏不住;另一个,行事张扬疯癫,是龙鳞会最好的‘招牌’和‘盾牌’。可其他人呢?”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屈下,“管着码头、握着物流命脉的李五爷,在官面上是什么?是‘官办搬运行’的东主,是四海阁挂了名的正经商人。”
“捏着全城最大地下赌局和钱庄网络、用雨来阁风雅外衣洗钱的孙六爷,在督查司的档案里,又是什么?是‘知名收藏家’、‘雅商’,每年还给州府捐钱修桥铺路呢。”
“还有那些掌控着暗娼门户、人口买卖、私盐铁矿的……哪一个在明面上,不是有头有脸、甚至和官府往来密切的‘体面人’?”
沈澈收回手,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醉月楼的陈四,之所以会被督查司‘供’出来,恰恰因为他在龙鳞会内部,可能本就是边缘角色,或者是……故意抛出来给官府交差的‘替死鬼’。若真出了事,舍一个陈四,还能保其他根基深厚的掌舵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看向时漳,眼神锐利,“你再想想,咱们来临雍前,督查司递上来的那份‘龙鳞会核心人物研判’,除了疯名在外的十二东家、半公开的陆三爷,以及这个可能是弃子的陈四,还提到了谁?”
时漳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
那份厚厚的卷宗里,确实罗列了许多疑似与龙鳞会有关联的姓名、产业,但明确标注为“掌舵”级别的,就只有这三位。
其他更多的,是“或有关联”、“待查”、“背景复杂”等含糊措辞。
若非殿下自己留了一手,恐怕连这些都不会知道。
“所以……”时漳声音发干,“督查司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不写。或者,写上去的,也是经过筛选的?”
“不是不写,”沈澈纠正他,语气冰冷,“是有人不想让那些名字以‘龙鳞会掌舵’的身份,出现在任何可能直达天听的公文里。咱们看到的,是已经被过滤、修饰过的‘故事’。”
而真实的故事,那些盘根错节、渗透进临雍每一寸肌理的黑暗网络,被精心地隐藏在了‘正常’的市井繁华之下。
沈澈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究竟知道多少,试探我们的反应。”
“殿下,”时漳走到他身侧,声音里透出忧虑,“若真如此,龙鳞会的势力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不见底。连督查司这样的朝廷耳目都能渗透……咱们还要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吗?”
“要。”沈澈斩钉截铁,“正因为水浑,才要搅得更浑。现在谢离已经动手,我们若退缩,前面所有的布置就都白费了。”
他看着时漳担忧的神情,忽然笑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锐气。
“时漳,你知道为什么父皇会派我亲自来临雍吗?”
时漳摇头。
“因为临雍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沈澈轻声道,“四海阁管商贸,却与□□勾结分赃;治奴台管罪奴,却把活人当牲口买卖;缉捕司本应执法,却碍于各方掣肘,寸步难行——而城主府,就是个空架子。”
“这样的地方,按部就班是救不活的。”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只能打碎重建。谢离想从内部一点点清理,那是他的路。而我嘛……我更喜欢把桌子掀了。”
他有的是底牌。
时漳看着自家殿下眼中那簇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您才故意高调行事,才……”
“才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惹事。”沈澈笑嘻嘻地接话,“对。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新城主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破绽。”
他望向千金来的方向,“被我这么一闹……他们内部关系的裂缝只会越来越深,十二东家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时漳似懂非懂,他素来信任自家殿下的判断,却也实实在在地担忧,“可是殿下,咱们的人查不出下个月龙鳞会月宴的地点。龙鳞会掌会一向行事诡秘,每次月宴前三天才临时通知,且地点绝不重复。就算是十二东家,恐怕也不好摸清——若是连宴在哪儿都摸不清,更别说提前探查内部部署、安排人手了……”
沈澈拍了拍时漳的肩膀,语气轻松:“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以她的手段,打听打听,总比咱们这些外人容易。”
“欸~时漳,你说咱们这位神神秘秘的东家现在在干什么呢?”
……
此刻,千金来二楼,临街的窗户大敞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躺在摇椅上的红衣女子身上。她脸上盖着一本书,书名倒是也不遮,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合欢秘录”。
“谢大人在明处抓了李老五的账房,暗里也是接连捣了好几处暗仓,你就不问问?”
房梁上,折枝抱膝坐着,垂下的双腿在空中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摇椅停了下来。
书被一只手慢慢拿开,顾芸棠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瓷碟里拈了颗蜜饯,送入口中。
“问什么?”她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谢离既然动了手,自然有他的把握。”
“你就这么信他?”折枝从梁上跳下来,轻盈落地,走到窗边,也望向北城方向,“那可是李五爷,掌管码头十几年,根深蒂固。”
顾芸棠坐起身,索性把碟子拿在手里,“那就跟我没多大关系咯~我啊,如今可是在‘闭门思过’,不宜多管闲事。”
折枝被噎了一下,悻悻道:“可是你就不好奇他能查出多少?李五爷要是真倒了,龙鳞会里可要乱一阵子。”
“好奇啊。”顾芸棠承认得痛快,不过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好奇的意思,“不过,就算我不给他线索,以他的本事,除掉龙鳞会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蜜饯的甜味,又像是斟酌词句。
“这人啊,看着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只认律法的样子。可你细细想想,他来临雍这一年多,经手的案子,哪一桩不是冲着龙鳞会的根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临雍的症结在哪儿。以前不动,是时机未到,是掣肘太多。现在……”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啊,时机来了。”
折枝歪了歪头,没太明白她话里的深意,但他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便也不再纠结李五爷的事。
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从窗边走过来,无声无息地蹲到摇椅旁。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四海阁即将上任的新掌事?”
顾芸棠眯起眼,阳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新掌事叫顾祈遂,才十八岁。”折枝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屑的意味。
顾芸棠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颗蜜饯塞他嘴里,笑着逗他,“十八怎么了?见不得比你大一岁的小孩坐上这个座子啊?人家有关系不留着自己用,难道给你用?”
折枝瞪了她一眼,“生气”地直接拍掉顾芸棠捏他脸的手,“洗手了吗?!”
顾芸棠重新靠回摇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顾、祈、遂——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他什么背景啊?”
“你井底之蛙吧。”折枝“嫌弃”地瞟她一眼,然后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蜜饯碟子,“安邦候姓顾。”
顾芸棠:……
“那我还姓顾呢!说清楚点。”
“安邦候膝下呢,三子三女,但只有这顾祈遂是正妻所生,按照南星的破规矩,他理所当然地该承袭候位——但是安邦侯极其宠爱他的妾室,对庶子庶女的疼爱倒是比对这位嫡长子的要多。而且,这个顾祈遂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这个混蛋父亲送去寺庙了。”
“送寺庙干嘛?”
“说是养病,但我觉着,这不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吗?但是你猜我接着往下查,查到什么了?这个寺庙在涟雍州!他当时能够被接回京还是涟雍州亲王给摄政王写了不少举荐信呢!”
折枝叭叭地说着,竟还有了点怜悯的意思来。
但是顾芸棠没这个闲心思悲天悯人,只是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关系。
“临雍城刚起清理龙鳞会的风声,上头就来了一位和亲王有过渊源的新掌事……有意思。”
折枝看着她,撇嘴吐槽道:“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感情啊?”
顾芸棠缓缓闭上眼,对他的“批评”毫不在意,“你觉得我是正常人吗?”
“谢离那边,知道这新掌事的底细吗?”
折枝摇头,“不清楚。不过以他的性子,肯定也会查。”
顾芸棠“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任由摇椅继续缓缓摇晃。
“派几个靠谱的盯着我那位四叔和现任掌事,必要的时候保他们一命。山雨欲来,我自然是要助力一下的。还有,让甜甜明天出去玩的时候跟东边卖鱼的老徐头传个话,就说我想吃鱼了,送点过来。”
折枝渐渐蹙起眉,脸色看起来倒真像生了气,上前一步拿了她脸上的《合欢秘录》,一不小心瞥到里面“伤风败俗”的那些图,又瞬间无语地甩在一边。
“我说你是不是人啊?小孩子你也利用?!”
“既然可用,那我为什么不能用?”顾芸棠回答得心安理得,“折枝,你们有句话说得对,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这一句话让折枝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折枝看着她忽然暗下去的眸子,心里难受起来,嘴张了又张,始终觉得太过矫情,只能在心中说了一遍:
顾芸棠才不是怪物呢。
敲黑板:
《合欢秘录》和最后一句话要考!
又添新人物啦
甜甜就是那个手臂上画棠花的小女孩
我的文有很多很多不足~我全文写完后会慢慢修改嘟!我现在先赶剧情!
文很无聊,辛苦每一位愿意看下去的小宝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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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新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