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暾初上。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床榻边那人的脸上。
榻上的人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起了细细的皮。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鬓边碎发湿得彻底,黏在脸颊上。
谢离坐在榻边,将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别……死……”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抓都抓不住。
谢离侧耳去听。
“……棠……”
这回听清了一个字。
谢离的眉头动了动。
他等了一会儿,那人又嘟囔了几声,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字,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回了一会儿,谢离直起身,看了一眼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朝着窗外的暗处喊人,“逐影。”
“在。”
暗处传来极轻的响动,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闪出来。
“去买些糖来。”
“?”
逐影浅浅抬了下眼睛去观察谢离的脸色。
明明是一贯的冷淡和疏离,可那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其实也就一个字……
“……是。”
他应得很快,可心里已经闹腾开了。
买糖?这也归我管?!
但他没敢说出来,默默地退回到暗处。
谢离坐在榻边,看着榻上那个还在呢喃的少年,轻轻将他的胳膊抬起来用纱布处理伤口。
或许是疼的,他的睫毛颤了又颤。
连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已经抓住了谢离的手腕。
“谁?!”
折枝下意识想坐起来,可身子一动,浑身的伤就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谢离扶着他坐起来,将药递过去,“这里是我家,你且在这儿好生养伤。待伤好后,是去是留,一切随你。”
折枝不去接那药碗,反倒再一次紧握住谢离的手腕,声音再哑,也掩不了焦灼与不安,“什么意思?!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你说话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
谢离看着他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随后站起身绕到书案上取过一张画像。
“尸体停在城主府的验尸房,你身份特殊,我不好将你带进去。所以托人画了这张像,你且……”
话还没说完,手中那张画像便被折枝抢了去。
看到画像的那一刻,他的眸光变了变,那变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
一瞬间之后,他又恢复了那副着急的样子。
“她……”声音还是哑的,“她怎么能……”
谢离转身,“逝者已逝,你多珍重自己,我想,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他背对着折枝,所以折枝自然也不会知道,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只要折枝的反应不对,那么那具尸体就不是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用紧张,你好生在这儿养着,只要不出院子,没有人敢对你动手。”
随后他大步离开。
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一个人影直接扑了进来。
“谢离!”
谢离往旁边让了一步,躲开了那个飞扑。
沈澈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
“你扶一下能死啊?”
“乐成这样是有那位掌会的线索了?”
沈澈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但也只是僵了一瞬。
“我跟你说,”他重新凑过来,“我那个未婚妻果真如游大人所说,天下绝色!”
谢离“嗯”一声。
然后冷声补充,“不是你的。”
沈澈看了他一会儿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来这儿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哎呀不是!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沈澈收起笑,脸上的神情正经了几分。
“玄甲卫在北郊搜查到了一个地下仓库。本来是想着你到城主府之后再一起去的,可都日上三竿了,也没见你来。”
他看向谢离,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所以我就来寻你啦。”
谢离淡淡点头,“走。”
【北郊】
枯黄的草几乎快有人高,风一吹,便响成一片。
草甸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外有序站着许多穿着公服的人,手里握着刀,神情戒备。
他们两人骑马赶到时,桑榆已经在洞口旁忙了好一阵。
看见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沈城主,谢司判。”
谢离察觉到下面有气息,“底下是谁?”
“夫人觉着下面有趣,想先下去瞧瞧。”
沈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跟来了?而且,‘夫人’这个称呼是否不妥?”
“若婚约已定,旁人提前尊称一声‘夫人’是敬重其身份,于礼并无妥。”
谢离在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后,连梯子都没用,直接跳了下去。
沈澈:“诶?!”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桑榆,“他急什么?!墨小姐又不偷东西!”
地下仓库里出了奇的暗。
只有洞口处透进来一点光,照出脚下模糊的轮廓。
顾芸棠站在一片黑暗中,手指轻轻拨弄着眼前的“草”,晒干的那种,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堆得比人还高。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来。
“城中这么大,夫人不对其他事物感兴趣,怎么偏偏对这儿感兴趣?”
声音不高,却异常的冷。
顾芸棠在心里被气笑:这人……疑心病真重。
虽然疑的心是对的。
随后她假装受惊转身,语气里微微带颤,“阿韵给司判大人见礼。”
论演戏,谁能演过她?
反正这里暗,他又看不见她,再说就算看见了,谁又能认出来?
她现在可是单纯无害的小白花。
就在此时,洞口一束光打下,恰巧落在她的脸上。
上半张脸被完全照亮,眉目清晰可辩。
下半张脸被隐得若隐若现,亦如面纱一下的朦胧。
谢离强行压下已然乱掉的呼吸,将微颤的手缩在身后。
原来就算他已经知道了她还没死,再次见到也会这么不知所措。
沈澈举着火把从上面下来,一眼看见谢离,“不儿,你怎么背着个手像个大爷一样?”
看向“墨韵”的瞬间,语气又一下子温柔下来,“夫人没被他吓着吧?”
谢离这时候倒是开口了,比谁都快,“既没成亲,叫什么‘夫人’?有失礼数。”
沈澈:???
他凑到谢离旁边,有些咬牙切齿,“不是你说的以示敬重吗?!”
“你慢点。”
顾芸棠没去猜他俩在说什么,余光瞥见正从木爬梯上下来的桑榆,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要不是伤口实在疼得厉害,她直接将人接下来得了,何必费这个事。
沈澈闻声看过去,赶紧收了“秋后算账”的心思,过去扶了她一下。
“你在上面待着呗,下来做什么?”
桑榆依旧嘴毒中。
“沈城主下来有用?”
沈澈:……
随后桑榆也没多看他,径直朝顾芸棠走过去,“有什么发现吗?”
“和你验的那几样毒草一样,但是……你们看这个。”
顾芸棠从身后的草垛里抓了一把碎草伸在几个人中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它看起来……太鲜了?”
“就算是清剿的当日送进来,也隔了七天,如此鲜泽如新,委实不合理。”
谢离从她手里捏起一小撮,放在火光下细细打量了后接上顾芸棠的话。
桑榆看向后面的一大堆“鲜草”,凑近闻了一下,“这种去了根茎的草木,无土无水,无源可续。若要养护,只能以特制的药水,可其上无味。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草是刚送进来不久?”沈澈摸起下巴,“可是无论日夜,我都派了人在北郊守着,怎么会有人能在玄……在他们眼皮底下将东西送进来呢?”
“李老五不也是在你们公门眼皮子底下被杀的吗?”顾芸棠轻嗤。
“那倒也……你怎么知道?!”
桑榆打上掩护,“我说的。”
谢离的眸光朝着顾芸棠的方向,没去看草,仅仅是看着她,似是想从她的神情里探出些许情绪来。
“安排奸细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若要把东西送进来,只能挑在两队换值的时候。”
玄甲卫是沈澈从京都带来的,就算他们再狡诈,也没有提前数月就预料到玄甲卫会到来的本事,更没有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人安插进去的本事。
“把运送的时间也算上的话,这草的种植地应就在临雍附近。”顾芸棠没去搭理谢离的话,转头将手里那把碎草丢进去,随意搓了搓手,“剩下的事就交给二位大人了。阿韵身子骨弱,先回府歇息了。”
“我带这些毒草回府再仔细查验一番,先行告退。”
桑榆立即接上话。
沈澈看着一前一后走了的两人,一脸莫名其妙,“她俩干嘛呢?”
“不是说了,回府。”
谢离没去探究她的行踪,反正她做什么肯定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伸手,示意沈澈把火把给他。
奈何沈澈的目光还停在那摊毒草上,压根没往这边瞧。
谢离久等不到,瞥了一眼后索性自己抢了火把,“发什么呆?”
“不对谢离,你过来看这个!”
“什么?”
沈澈急的直接动手将他拉过来,另一只手指在存放毒草的长木盒上,那木盒外面有许许多多道长痕,那些划痕混在一处,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
但若离近了挑着里面几条勾连在一起的划痕看,就会发现,这里有一个符号。
T-A-S-K
“无归岛密文。”
无归岛……又要现世了吗?
塔斯克神谷=task任务组
核心角色里没有角色是穿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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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