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顾芸棠趴在窗边,双手托着下巴,将桑榆白日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采薇巷林家的小姐,乳名昭昭。
顾芸棠盯着窗外的月光,眉头微微蹙起。
顾之一姓她不会记错,可桑榆说的那些……她似乎又确实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似乎真有那么一群人,围在自己身边唤着“昭昭小姐”。
再往下想……顾芸棠有些头疼。
所有迷糊的记忆凝到最后,脱口而出是一个名字。
“娇娇……”
可是娇娇是谁?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地面上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黑影从窗下掠过,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已经绕到了她的屋门之外。
顾芸棠没有大的动作,只是迅速地在窗边调了个姿势,手已然摸到了腕间的镯子。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那人停在她门前,静了一瞬后门被推开。
就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顾芸棠的身影已经闪到了门侧,银光一闪,刀锋直刺来人。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让,成功避过。
顾芸棠的刀没有停,顺势一翻,又刺了过去。
那人又让。
这回让得更险,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这人为何只守不攻?
她又一刀刺过去。
这一回,她试探得更清楚,他不仅只守不攻,就连防守都没有用全力。
好像……在害怕伤着她。
顾芸棠的眼神一冷。
“既如此,成全你。”
她顺势找了个空子,右手刀锋一转,抵在他颈侧,随后往前一推,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墙上。
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顾芸棠盯住这张脸。
眉眼寻常,五官寻常,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寻常。
可他的眼神,又绝非寻常人所能有的。
“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看着她,没有躲闪。
“东家恕罪。”
东家。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顾芸棠的眉头动了动。
那人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青玉的一枚扳指,通体剔透,只有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主子吩咐过,”那人继续说,声音很低,“若东家回了临雍,属下应尽早接应上您。至此一切听您调遣。”
顾芸棠瞧了瞧那枚扳指,刀锋仍然抵在他颈侧,没有移开。
“三爷阁楼的那条暗道,”她忽然开口,“黑色暗门,通向货仓的那一条。你可还记得?”
那人连犹豫都没有,“朱红色暗门,通向的是废巷。”
顾芸棠收回刀,往后退了一步,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所以,”她看向他,“你是三叔留给我的后手?”
那人摇头,又点头。
顾芸棠:“……”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主子说过,”他说得认真,“东家的后手,永远握在自己手里。属下只是听您调遣,做些杂活。”
“将你这样功力的人派来给我做杂活?”顾芸棠漫不经心地挑眉,眼眶却有些发涩,“他老人家还真是瞧得起我。”
“主子一向瞧得起你。”
顾芸棠:……
不会答话其实也可以不答。
“你现在藏在何处?”
“城主府。”
顾芸棠静了一会儿后,“好地方。”
“什么身份?”
“府兵。”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顾芸棠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府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些天缉捕卫和府兵抓捕龙鳞会余孽,你可曾见到过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
“不曾。但是据属下所知,四海阁暗地里抓了不少您的手下。为此沈、谢两位大人今天专门去交涉过了。”
“知道了,”顾芸棠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现在我没什么让你做的。你自己行事一切小心。下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衣服脱给我。”
那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顾芸棠。
那张脸上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啊?”
“脱。”
……
【四海阁】
夜色已深,整座楼静悄悄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顾芸棠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座楼。
她知道今夜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她不能等。
折枝如果真在他的手里,她晚来一刻,那他就多一刻的危险。
她不敢赌。
四海阁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像是专门在等着她。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点在角落里,火光微弱,照不出几步远。
大堂内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芸棠放轻脚步,慢慢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很淡,若有若无,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大堂深处,立着一扇屏风。
顾芸棠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后抬脚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通道。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哪家好人暗道修大堂里?
纵使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顾芸棠还是不带半分犹豫地踏了进去。
顶多就是一死罢了。
通道很长,两侧都是青石砌成的墙壁,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牢房?!”
顾芸棠轻轻嗤了一声。
“牢修这儿是脑子有病吧。”
相传四海阁第一任掌事是个怪人,最喜欢把各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看来这儿八成也是他的手笔。
有病。
第一任有病,这一任更有病。
正想着,四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眨眼之间,一群黑衣侍卫从暗处冲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那些人手持刀剑,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伤,黑衣其实看不太清楚伤口,但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似乎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顾芸棠的眼神微微闪了闪,刚想动手,墙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还要在客人面前展示你们有多么废物吗?”
侍卫们闻声,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牢房一侧的墙壁上,有一小块地方动了动。
然后那一小块墙壁慢慢旋转开来,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有茶香。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客人何不进来喝一杯?”
顾芸棠看着那道背影,侧耳细听了一下里面的呼吸声,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正中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盏里的茶正冒着热气。
他坐在矮几前面,坐得也很随意,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开,整个人都慵懒无比。
与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刑具形成诡异的对照。
她的目光从那些刑具上扫过,又落回到那个背影上。
那人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
火光跳了跳,照亮了他的脸。
顾芸棠承认,这是一张极其貌美的脸,甚至比她还要好看些。
顾祈遂看向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都来了,还要戴个面具,怎么把我当外人?”
他也没有等回应,或许回不回应的对他来说可能也并不重要,他从始至终都像是自言自语。
“你对那些感兴趣?”
他指向墙上那些刑具。
“我想你确实应该感兴趣。”
“毕竟——”
他的笑容更深了些。
“上面沾的,都是那个小少年的血,他的弯月刃使得还不错,再过十年,或许也是武林中的高手。”
顾芸棠的手收紧,缓缓瞪向他。
顾祈遂看着她的眼神,忽然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往旁边一指。
“喏。”
墙角堆着一堆干草。
干草上面,放着一件东西。
粗粗的皮绳,串着一颗打磨过的狼牙。
那狼牙已经发黄了,上面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血迹干涸,结成厚厚的壳。
那是折枝从不离身的那条。
顾芸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顾祈遂。
“既然如此,”她抬起手,按在发髻上,“这些刑具的滋味,你也尝尝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已经闪到了他的面前。
剑锋直刺他的咽喉。
他侧身一让,避开了这一剑。
随即笑了一下,“戾气这么重干什么?”
没等他说完,短剑迎面划下。
这回让得更险,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妖异。
“不愧是‘临雍第一恶女’,好快。”
声音里带着赞叹。
第三剑又刺了下来。
这一回,他抬起手,空手迎上了她的剑锋。
剑锋与手掌相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硬生生将她的剑锋震偏了半寸。
“这么不要命的打法……看来,你确实被激怒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一闪。
顾芸棠下意识举剑去挡,可那一掌已经拍到面前,此时只能尽力侧身,那一掌落在她肩侧,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但剑锋顺势一挑,划向他的咽喉。
顾祈遂往后一仰,身形还没有站稳,一只手已经伸向墙上的刑具。
随手拿了把剔骨刀,握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却从她的全身上下划过,“左肩受了伤……”
那就右肩吧,对称。
话音未落,刀已经劈了过来。
顾芸棠举剑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嘶啦一声,刀刃划过她的右肩,划开了衣料。
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烛光恰好在这一刻跳了跳。
光落在她肩上。
落在她肩上一块小小的烙印处。
那是一处八角形的烙印,边缘有些模糊,可中间那道贯穿的竖痕却无比清晰。
顾祈遂彻底怔住。
当顾芸棠的剑再次落下的时候,他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血涌出来,染红了他月白的袍子。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眸色复杂地看着她。
这人搞什么名堂?
顾芸棠错愕,但没时间多想。
“我问你,他人呢?!”
声音冷硬。
“对于你来说,”顾祈遂抬眸看向她的眼睛,“他算什么?”
剑刺得更深,“我问你他人呢!”
“在你来之前,”顾祈遂自嘲一笑,声音越来越轻,“被其他人先救走了。”
顾芸棠分不太清这话里的真假,但现在再耗在这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若死了,整个临雍怕是还要乱一阵。
更何况天快亮了,她得赶回城主府。
顾芸棠的眸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毫无怜悯地抽剑,剑锋离开血肉的那一刻,鲜血喷溅。
“你记住,等你出了临雍,这条命,我必取。”
说完,她转身捡起那条项链后自顾离开。
顾祈遂看着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黑暗里,随后他慢慢滑坐下来,跪坐在地面上。
那滴蓄在眼中的泪终于落下,落到地面上,很清晰的一声声响。
“阿姐……”
活着就好。
记不记得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几天赶进度,写得敷衍了些~(跪地求饶中!)
之后会修文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