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拂过城主府的飞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顾芸棠抬起眼,目光掠过那道朱漆大门。
“两位小姐切莫怪罪,我们公子原是想亲自去迎,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这才派了属下去迎。”
时漳在马车旁恭敬地行着礼,语气是难得一听的温柔。
“本就是我二位叨扰……”
贺少戚虽然打心底地不想给好脸色,但毕竟往后阿棠还要以墨小姐的身份住在这府里,现在闹开了谁都不好看。
“知道了。”
顾芸棠出言打断,颜色示意贺少戚一起下车,“既然沈公子公务繁忙,我们就先不去拜见了。有劳时统领前面带路。”
同样的话,若是出自未受伤的顾芸棠之口,刻薄和嘲讽的意味断然是不用细品就能明晃晃地感受到。
但放到现在的顾芸棠身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行动间如弱柳扶风,说话间温声细语,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好一个端庄温婉的病美人”。
所以这话让人听了,只会觉着她善解人意。
人嘛,对中意的人、事、物,自会添上几分虚美。
彼时,沈澈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说是站,其实不太准确。
他一会儿靠在廊柱上,一会儿蹲在石阶前,一会儿又绕着那棵老槐树转圈,转得连树上的麻雀都嫌烦。
被他莫名其妙从验尸房叫过来的桑榆看着他四处闲转了半个时辰,实在有些忍不住,“殿下要是不舒服,桑榆可以给你开个药。”
“哎呀!你每天都在验尸房待着,都快成仵作了!正好来活了你就给人看看嘛。我用了人家的身份,照顾一下沈小公子的未婚妻也是应该的。”
桑榆大概听明白了,“墨家小姐自幼体弱,家中变故后更是心中郁结,大抵是心病。就算以药石医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墨小姐安顿下来,我自会为她诊治,何必像个贼一样守在这?”
“再者说,殿下现在是沈小公子,墨小姐是您名义上的未婚妻,您不去门口迎着,反倒拉着我在这守着?”
沈澈委屈,“我倒是也想啊!可随她一起来的那位可是近星贺家的掌权人,她八成认得我。”
去年宫里设宴,近星贺家作为皇商,自然在被邀之列。
他虽是最小的皇子,但得父皇喜爱,位子挨着帝后。
而贺家富可敌国,皇族对其忌惮,即使贺少戚是个商户,位置也排在了一众官员前面,与他就隔着几张案几,怕是把他这张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万一让她认出来,这些天不全白干了?
所以他只能躲。
沈澈叹了口气,抬起头四处乱看。
他今天就不信了这个邪,再等几个时辰他也认了,他就是要看看游昌口中那位“天下绝色”长什么样。
眼睛原本四处乱瞟着,只是无意间往垂花门那儿瞧了一眼后,便再也没移开过。或者说,是再也没从垂花门进来的那位姑娘身上移开过。
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很长,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拂过青石地面。腰间系着的淡青色的丝绦,垂下来的流苏一下一下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那张脸……
沈澈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不是温温柔柔的美,也不是清冷疏离的美,是让人看了一眼后,便再也不敢忘记的那种美。
美得不敢让人大声呼吸。
一直等到她进了厢房,沈澈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手按住心口,一手扯上身旁桑榆的袖子。
“桑榆桑榆,看上了别人的未婚妻怎么办?”
桑榆:……
你有病啊。
【厢房内】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顾芸棠拎起那块丝帕举到贺少戚前面,有些生无可恋,“此乃何物?”
她一迈进院子里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有人,常年养就的警觉让她下意识去摸袖子——
诶?她那刚从玉器铺里“出世”、摸起来冰冰凉凉、看起来可可爱爱的玉刺呢?!
摸了半天,摸了块粉粉嫩嫩、边角还缀了流苏的丝帕。
顾芸棠:“……”
贺少戚很是“无辜”地摇头,“不知道啊。”
“贺大小姐,我知道你呢是担心我暴露,但是我没了玉刺,碰上坏人了拿什么防身啊?”
贺少戚眨眼,“你拿帕子捂死他呗。”
顾芸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好笑?”
贺少戚终于忍不住,放声小笑了一会儿。
“好了。”她说着,走到顾芸棠身边,抬起她的手,“不逗你了。”
顾芸棠戴着的是贺少戚送她的镯子,银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贺少戚的指尖按在那颗红宝石上,轻轻一按。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动。
那镯子最外的一圈,忽然弹开,银色的圈口迅速伸展、变形,眨眼之间,竟成了一柄短刀。
“事关我们顾大美人的安危,小的怎敢大意?我托了位精通机括之术的妹妹给你做了许多精巧的暗器。”
贺少戚将她的手腕放下,抬手拔下顾芸棠发髻间插戴的木簪。
握在雕花处,轻轻一拔,露出一点银亮的锋芒。
簪中剑。
“你那两样武器,太扎眼了。”她说,“风头正紧,你暂时别用。”
“这镯子和簪子,你先凑合着。等事情一了,我定给你打上万把玉刺。”
顾芸棠低头看了那镯子一会儿,忽而轻轻一笑,“对我这么好,我倒是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行啊。”贺少戚欣然同意,“那我让人去拟婚书?”
“滚蛋。”
“好了,不和你闹了,我得先走了。星满的铺子里出了点问题,”贺少戚的神色严肃起来,“我必须尽快赶过去处理。”
“须尽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过来修缮,等开业了,那就是你的地界。”
“躲清静也好,变成第二个千金来也罢,一切随你。”
“少戚。”
顾芸棠开口,想说些什么。
“言谢的话别说,从你嘴里说出‘谢谢’两个字 ……啧啧啧,那个场面,我都不敢想。”贺少戚边说着,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
理完之后,她收手,“走了,勿送,记得写信。”
然后她转身推门没有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贺少戚刚迈下台阶,就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迈得也稳。
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寻常,样式也寻常,可穿在她身上,偏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贺少戚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迎着那个人走去。
“阁下便是神医谷药王的关门弟子?”
声音刻意高了几分。
桑榆看向她,眸光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下桑榆,药王的确是家师。”
贺少戚看出她的话并未尽。
“但我希望,贺当家可以先记得我的名号桑榆,而非是药王之徒。”
话音落下,院子莫名静了一瞬。
“好!”贺少戚爽快答应,随手扯了腰间挂着的檀木腰牌放她手里,“桑榆桑医师,你这个朋友我贺少戚交了,以后若需相助,执此腰牌,任一一处‘无忧山庄’,都将鼎力相助。”
随后也没管桑榆答不答应,侧身绕道离开。
桑榆有些愣地看了看手里的腰牌,又抬眸去看贺少戚离开的背影,眉头蹙了又蹙。
这个城主府能有正常人吗?
“外面风大,桑医师别着凉了,快些请进。”
顾芸棠想起贺少戚教给她的秘诀,不过是细心体贴罢了,她演就是了。
门外,桑榆看着地面上一动不动的草,再次蹙眉。
风大?
然后默默在心里给原先的问题配了个答案。
看来是没有正常人了。
屋内,顾芸棠仍觉得自己演得实在太好了,多么细心,多么体贴!
所以当贺少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半躺在床上感叹呢。
桑榆在一边放下药箱,弯腰找起东西来。
顾芸棠自然而然地以为她要拿脉枕,不过她也无需担心。
毕竟她本就身受重伤,虚弱得紧。
当桑榆走近的时候,顾芸棠非常主动地探出了手。
少戚说了,这个叫善解人意,不给别人添麻烦。
顾芸棠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不用探脉。”
桑榆语气淡淡。
顾芸棠:果然是神医!
下一瞬,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小医师手里拿着的小青瓷瓶怎么那么眼熟?
“桑医师手里的是伤药?”
“嗯。”
那便对了,那夜谢离用的,便是这个伤药。
她就说怎么那么眼熟……
所以当桑榆走到床边还未站定的时候,顾芸棠那把短刃就已经抵上了人家的脖子。
虽然她下一瞬已经后悔了。
毕竟人家只是看出来她有伤,又没识破她的身份。
这下好了吧,把小辫子往人家手里送。
“你要杀我的话,这条命给你。”
桑榆垂眸看了看那把紧紧抵着自己脖颈的刀刃,故意地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顾芸棠只得将刀刃一点一点往回收,收到再没有可收的地步了的时候,认命般地将其丢在一旁,“桑医师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怕死。”
“我只是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顾芸棠其实都不法保证自己真的不伤她,可是她就是以这样万无一失般的口吻告诉她,她不会伤害她。
原来墨家小姐的身份信服力这么强?
但是下一瞬,这个想法便被扑灭。
“我不想唤你‘墨小姐’,亦如当初我不想唤你‘十二东家’。”
“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叫昭昭。”
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给顾芸棠惊了不下三次。
但身份识不识破现在对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小医师,可能知道她的身世。
少戚女宝不会再出现啦
后面的章节男女主互动会慢慢变多的!
下一章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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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上了别人的未婚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