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虽大富大贵,但马车却一惯朴素。
青布车帷,桐木车厢,都是最常见的样式。若非自己出来承认,怕是没有人会觉得这是近星贺家的车架。
毕竟,树大招风。
顾芸棠闭着眼倚在车内,脸色苍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贺少戚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美得极致却也苍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唠叨。
“我说顾大美人,你消停些吧。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救人救世,是救你自己。”
顾芸棠睁开眸子看她,假装听不懂,“我哪儿不消停了?”
“伤成这副模样也不乐意在庄子上养着,非要拖着这一身伤回来。阿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自己呢?”
“贺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嗯?”顾芸棠笑着伸出只手去够她的脸,手动在她脸上推了个笑,“本来就挺严肃的,还要冷着个脸,要是把我吓着怎么办?”
贺少戚拍掉她的手,“少来——我就是不明白到底何事值得你如此豁出性命。青石坊众人的性命有城主府和缉捕司护着。可你呢?”
“少戚,我知道你担心我。”顾芸棠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软软,更像是撒娇,“可我有不得不救的人,不得不管的事。”
“折枝一定还困在城里,生死不明,他是我离开神谷后、在这片故土上第一个羁绊如此之深的人。”
“龙鳞会,青石坊,千金来,十二东家……舍下这些容易。”
“可折枝不行。”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贺少戚静静听着,反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沉默许久后才接了一句“我都明白”。
在这个世上论嘴硬心软和口是心非,怕是没有人能强得过她。
其实不管是谁,只要对她有一点点好,她都会记一辈子,并且千倍万倍地还这点好。
可就是因为这样,贺少戚才更加心疼她。
“阿棠,等一切事了,你——”
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便从不远处急急地传了过来。
贺少戚眉头微微一蹙,侧身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打量。
为首那位太过出挑,玄衣赤马,虽看不清面容,可瞧着气质,也定然是个风采卓然的人物。
贺少戚放下帘子,回头再度盯起自家好友的脸,“这么一看,这位大人倒是可以配你三分。”
顾芸棠挑眉,“这么着急地就给我配上了?”
“这不是看你寂寞太久了?”
顾芸棠:???
她风评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好了,不逗你了,你要同我一道下去吗?”
“不见了。”顾芸棠果断否决,“免得节外生枝。”
“行,”她伸手,替她掖了掖盖着的锦衾,“那你自己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顾芸棠总感觉有些古怪,“你这是把我女儿养?”
贺少戚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欣然点头,“可以啊,你要认我做了娘,我保你荣华富贵!”
或许是担心顾芸棠打她,话音未落人便麻溜地下了马车。
“算你跑得快。”
此时大门外,几匹马陆续停下。
谢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袍角轻轻扬起,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往前一卷,卷起了停在门侧那辆马车的半边车帘。
车帘扬起,又落下。
只是短短一瞬。
可也足够顾芸棠看清那张脸,然后,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上天不公呐,长成这样,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但是……
“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给谁看?”
这回是真嘟囔出声了。
话音刚落,车帘外忽然静了一瞬。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离微微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就大迈上台阶,简单与贺少戚见了个礼。
“贺当家。”
“这个时辰叨扰大人,是贺某该向大人赔不是。”
“贺当家不必拘礼,缉捕司职责所在。”谢离的眸光在她这儿停了一瞬,随后移到那辆马车上,“赁屋规程繁琐复杂,墨小姐何不一道进来?一直坐在车上难免乏味。”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寻常,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是觉得在关心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可贺少戚走南闯北,与多少人打过交道?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
这话里明晃晃的试探意味,都不用细品,就可以了然于心,但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多谢大人挂心,但阿韵身子骨弱,吹不得风。”
“既是如此,便请贺当家随我进来吧。”谢离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辞。
而马车内,顾芸棠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对每一个人照顾有加。
所谓孤峭难近,大概就是对谁都好,对谁也都不好吧。
虚伪。
顾芸棠裹紧身上的锦衾,也不明白自己心中这股气是从哪来的,明明早已想明白夜袭一事是那位少年掌事推波助澜,可她还是想怪他。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了?
……
缉捕司的正堂,宽敞,冷清。
谢离在主位坐下,抬手去请贺少戚落座。
有差役端了茶上来,放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
两个人都没去管。
“贺当家此来是要赁醉乐楼?”
“正是。”
贺少戚觉着这位司判大人至少也该“为难”一下她,毕竟这个节点来赁屋,赁的还是查抄不久的醉乐楼,是人都会觉得奇怪。
更何况和她一起来的,是一城之主的“未婚妻”。
如果有人刻意冒充,以此插入甚至干涉临雍政务,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谢离似乎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直接从长案上取了空白的契纸,铺在面前。
“赁屋何用?”
“酒楼。”
“酒楼何名?”
“须尽欢。”
谢离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千金来……须尽欢,倒是异曲同工。
“租赁期限?”
“先签一年。”
“赁资几何?”
这句贺少戚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语气淡淡地反问,“从公门赁屋,寻常是价高者得。就算前者已然签了契,但只要后者给出的价比前者高出三倍,后者便可赁下此屋。敢问司判大人,我可有说错?”
谢离一时摸不透她的想法,但也如实回答,“不曾。”
“那便好办了。”贺少戚唇角微扬,眼底流露出些许锋芒,“我以每月白银千两租赁此屋——若是有人出价三倍,大人只管告知那位求赁者,我必再加三倍奉陪。”
谢离手中的笔彻底停下,言语间竟也生了不解的意味。
“贺家的商铺遍布天下,每一处都是舟车往来不绝,客商云集如流,占尽了地利之便。”
“而临雍,此地惯为官员下放之地、罪奴流放之所。”
“明知每月花费白银千两租赁此屋便绝无利得可言,贺当家为何如此决绝?”
贺少戚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里带了点极淡的笑意,也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早早地准备好了答案。
“此地虽地气燠热,四时郁蒸,滨临雍河,坐拥海港,商贾往来通市也必然在此驻留。若有朝一日陛下废除了严禁外商入境的禁令,必是繁盛之所。”
“贺当家的谋略与远见,谢某佩服。”
言语间是真心的赞许。
“那还请当家署名画押,钤盖私印。”
贺少戚接过契纸,低头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后,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印章,蘸了朱砂,在“署名”处轻轻按下。
按下去的那一刻,谢离忽然开口。
“贺当家这些年操持贺家生意,于家业倾颓之际以一身胆识撑起偌大门户,通商拓业,运筹帷幄,不过数载便令贺家重振声威、蒸蒸日上,这般魄力与能耐,怕是四国商户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大人谬赞。不过——”她抬起手,指向契纸上“归属”二字后面那个写着“贺”字的一栏。
“这个‘贺’不是近星贺家的‘贺’。”
“是我贺少戚的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只是独属于她的那股傲气怎么也压不住。
几年前,近星贺家,几房亲眷争产,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是她站出来,将各房应得的铺子、房产、田产,尽数分了出去,至此自负盈亏,再不干涉。
从那以后,她养的商队,开的铺子,赚的银子……只属于她自己。
谢离抬眸,目光落在她平静却也带着傲气的脸上,“是谢某失言。贺当家凭一己之力立身,不倚旧族,不借余荫,这份风骨,的确远胜宗族荣光。”
贺少戚抬眸直视着他,语气里带上几分坦然的欣赏,“世人皆议我是离间亲族、不遵礼教、自私凉薄的恶名之辈。想不到在这荒陬远塞,竟有位不囿于旧俗、不执于偏见之人。”
“谢某有一故人。”
他忽然停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语气却依旧平静。
“世人看她,离经叛道、罔顾纲常。”
“桀骜张扬是真,行事狠绝也是真。”
“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暗中护着百姓安稳也是真。”
“若是她还在,说不定能与贺当家惺惺相惜。”
贺少戚越听越蹙眉:这故人……似乎她认识?
少戚女宝在这一本只是客串,后面出场戏份会少之又少~
1. 地气燠热(yù rè):气候闷热、燥热
2.四时郁蒸:四季闷热潮湿
3. 荒陬远塞:huāng zōu yuǎn sà,指极其荒凉、偏僻、遥远的边塞/边远地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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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贺少戚的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