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主府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连带着城主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都镀上了一层光。
沈澈从车里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这破马车,坐着比站着还累。”
刚进门,一个人影就迎了过来。
“大人,您可回来了。”
沈澈以为有什么大事,“怎么了?”
门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那信是上好的宣纸做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的印,印文是“沈氏家书”四个字。
“京都沈家来信了。午时到的,送信的人说,让您亲启。”
沈澈愣了一下。
沈家给他写信干什么?
沈家难道不知皇子私结高门望族要被判结党营私之罪?
他抬头看向谢离,企图从他脸上找一些答案。
谢离心中暗自叹气。
这个人,该记住自己身份的时候又不记了。
于是出言提醒,“沈家给沈小公子寄的家书,不打开看看?”
“哦~”
“沈澈”猛然醒悟过来。
一边往里走一边拆开信,看完第一张,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这山高路远的,写封信来嘱咐天冷多添衣?
闲的吧。
沈小公子又不是沈小傻子。
他又展开第二张,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我还有未婚妻?!”
谢离再度叹气,“你没有,他有。”
“哦~人称问题人称问题,这不是代入了嘛~”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吓我一跳,”他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他又顿住,“不对!真的沈澈游历江湖去了!”
声音不断压低。
“我上哪找人去和这位未婚妻‘倾心相交’?”
他看向谢离,等着他给个主意。
“你说话啊!”沈澈一边转一边急,“人还有五六天就到了!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其实我不是你未婚夫,你未婚夫跑路了,要不你等等他?”
“你急什么?事后陛下自会给沈家一个说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澈噎住。
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到时候再说吧。”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到时候想个办法寄给他。”
谢离看着他把信收好,忽然开口。
“我去看看她。”
“谁?”
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你又去?你一天要去看她八百遍啊?她的尸体又不会跑。”
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她身死一案,疑点颇多。缉捕司的职责就是查清每一起命案。”
谢离扯了个勉强能用的借口。
沈澈被气笑,“你就编吧你。”
“我真是不懂。”
沈澈往前一步,拦在谢离的前面。
“她虽算不上坏人,但也着实不算好人。行事诡异,手段毒辣。”
“更何况终日蒙着面纱。妍媸美丑,都没个准。”
“你这般清风霁月的人物,为何单单对她情有独钟?”
等沈澈问完,自己先后悔起来,谢离这么一个嘴死硬的人,怎么可能会承认。
都说看破不说破,现在好了吧,他要怎么收场呢?
好在谢离有自己的“收场方式”。
“你说的,我听不懂。”
沈澈应承,“好!听不懂好啊!”
谢离:……
他还是先离开吧。
刚转过身,一个人影从府门外急急地走进来。
他进门时步子迈得大,差点跟谢离撞个满怀,好在谢离反应快,往旁边侧了侧身,躲开了。
“谢兄!”游昌站稳了,喘着气喊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在这!”
游昌没等到回应,还是有些不习惯。
之前谢离话也少,但必然是句句有回应,就算你说的是废话,他也会给个反应。
但是近几日话少的实在是可怜了些,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眼神解决的绝不用嘴。
游昌暂时还没练就从沉默中读懂意思的本领,索性直接开口,“来了个商户,说要赁屋。”
赁屋?
沈澈顺嘴接话,“商户赁屋找牙人去啊,找他干什么?”
“哎呀,不是普通的赁屋!”游昌着急,“是来赁原先的醉乐楼!”
律法规定,因罪查抄的房产、田产、资财,尽数籍没入官,归官府统管,赁租之权亦操于官府。
沈澈反应过来。
“哪个商户?”
“说是姓贺。”
姓贺?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近星贺家。”
“也是,除了这位贺当家,还有谁有这个胆子现在来赁屋?”
“从帮会手里查抄来的产业,楼里也才死了不少人。她倒是一点都不忌讳。”
近星贺家,商队行走四国,商铺遍布天下,若要论“富可敌国”,除了贺家,没人敢称第一。
欣赏完之后,沈澈才思索起要事来,“你怎么看?”
“真要做生意,她大可等一切都安稳下来。挑着这个时候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澈下意识回嘴,“那人家要是不卖酒呢?”
谢离:……
“我希望你是真听不懂。”
“听懂了听懂了——这不是顺嘴嘛。”
游昌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猛地拍手打断,“那这赁屋的事儿,批不批啊!”
“我——”
一道哨声忽然响起。
那哨声很尖,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落进耳朵里,又清晰得很。
谢离眉头轻皱。
江湖传信用的哨,怎么会出现这?
察觉到人息,他转头看向围墙边。
那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蒙着脸,手里捧着一本长册子。
沈澈往后面退了退,“刺客?”
“来找他的。”
“他是谁”三个字还没问出来,一直在身边杵着不动的时漳便走了出去。
然后那人抬起手,把那本长册子往前一递,“江湖有了新的高手,按照惯例,给您送新的名册。”
那人见他接了,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沈澈跟着出来,看向时漳,“天下堂牛啊!你都退隐江湖多年了,竟然还能找到你。”
所谓“天下堂”,是专门负责记录《天下秩》的公所,而《天下秩》则是江湖上的一份名册,记录着天下武功排名前一百的人。
能上榜的,都是顶尖的高手。
这排名每五年变动一次,平时要想进榜,只有一种办法。
杀掉榜上的人。
杀掉谁,就顶替谁的位置。
名册每一次变动,天下堂都会通知名册中的人。
沈澈觉得,这完全是一种挑衅。
相当于是你一个人玩得好好的,然后突然有人莫名其妙地过来告诉你——“别玩啦!你有新的对手啦!你要被人取代啦!”
这不是贱的么?
“天下秩添了新人?”
时漳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没有添。”
“没有添?那这本册子送来干什么?”
时漳直接把册子翻过来,递到他俩面前。
册子上,有一页的名字被划掉了三个。
三道朱红的杠,横贯三个名字。
可那三个名字上面,没有添任何新的人。
谢离盯着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有些惊,“‘十大刺客’中的三个。”
时漳点头,“是,他们三个可是排名中列的高手,没想到竟然会死于一人之手。”
天下秩排名前一百,能进中列的,已经是顶尖中的顶尖。
沈澈倒吸一口凉气,但同时没忘记问问题,“这册子上也没说是同一个人所杀,你怎么……”
没等他问完,时漳便直接翻到了最后面,将册子怼到了他的眼前。
“这儿会写。”
沈澈:……
倒也不必这么近。
不过已经怼到眼面前了,他不读似乎也不好,索性直接给其他人朗读上了。
“功法:未知。”
未知还记,闲的?
“地点:临雍……北城……郊外?!”
沈澈直接把册子抢了过来,“时辰:十月月末……丑时前后?!”
这不就是李老五死的那天,他在北郊的那个时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离。
两个人的目光相对。
时漳接着往下看,“被一种玉质武器所杀。”
谢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她。”
沈澈慢慢合上册子,“我看出来了。”
随后不合时宜地加了一句“她可真牛”。
这句话是真心的。
“但是他们三个怎么会出现在北郊呢?专程奔着她去的?”
谢离摇头否认,“不会,‘十大刺客’有个规矩,非皇亲国戚、高门望族的单子不接——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沈澈有些心慌,或许是害怕谢离骗他,于是将求证的目光移向时漳,直至时漳也点了头。
“所以……”
声音有些带颤。
“她那天真的受了伤……并且是为了救我?”
如果那天她没有受伤,那她是不是可以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游昌见他们几个又陷入沉默,再度着急起来,“所以宅子赁不赁啊?!”
其他的他现在真不想关注,那么貌美的两位姑娘家还等在缉捕司门口呢!
回话的是时漳。
“游大人这么着急,来的是贺当家本人?”
“何止啊!还有一位姓墨的姑娘,说是贺当家的好友,好像是清水县人士。”
时漳点头,“姓墨……啊?!姓墨?!清水人士?!”
沈澈被他拽的不耐烦,“你相好啊?这么激动干什么?”
“是你相好!”
“什么?”
依旧记流水账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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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