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清冷,无声地铺满了整个庭院。
青石地面被照得一片湿冷,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稀疏的树影拖拽得凌乱而细长。
院门外,几位提着药箱的医师并未离去,聚在光影交界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又透着紧绷的焦灼。
“箭头深入肺腑,不止是断在里面那么简单,”最年长的医师声音干涩,胡须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关键是血流不止。寻常金疮药、止血散,敷上去……就像泥牛入海。”
“位置太凶险了,”年轻些的那位脸色发白,“实在不敢硬拔,那断簇卡在要紧处,一动,血就涌得更急。试了针法封穴,也只缓得一时半刻。”
第三位一直沉默,手微微颤抖着,许久才接了话,“最怕的是内里一直在失血,外面却不见得汹涌。脉象已经虚浮无力,再这么渗下去,不是箭毒先要命,而是……”
他没说完,但顾芸棠也明白——是血枯而亡。
夜风骤起,卷着庭院深处飘来的、混杂着浓重血腥气的药味,肆意地掠过众人的鼻尖。
几个医师同时一凛,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束手无策的沉重。
挂在不远处的老树上看了许久“热闹”的顾芸棠被这阵刺鼻的血腥味弄得也是眉心一蹙。
“真快不行了?”
她精挑细选的同盟这么没用?
到底是真的性命垂危还是他要将计就计,她今天非要瞧个清楚。
树影猛地一晃。
门外医师跺脚,“乌鸦都来了!”
他抬手指向那棵老树——枝桠还在微微震颤,残留着人影离去的痕迹。
说话的老医师胡须发颤,“丧鸟栖枝……这是天命要收人啊!”
此时稳稳落在院内的顾芸棠:???
你才丧鸟。
再乱说话可就是丧命了。
不过就算她随性,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整个院子只有那间她熟悉的卧房燃着烛火,只是烛火昏暗,晃得竟让她有几分乱了心神。
直至走近窗边听见人声。
先是沈澈的声音,语调比平日要快上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急躁,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无奈,“我说冰块,你这样有些不道德吧?!听说你身受重伤,我可是心急如焚啊,火急火燎地将我们桑医师带来……结果,你是演的啊?”
最后一个音微微扬起,是十足的“你竟然骗我”的控诉。
接着是谢离的声音。
平稳,清冷,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不带多少情绪起伏,“幕后之人以焦尸引我入套,不就是想看到这个局面?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这解释简洁冷静,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主意是好,”沈澈的影子似乎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依旧能听出那份藏不住的好奇与跃跃欲试,“但你就不怕轻而易举地被人拆穿?”
窗内烛火似乎摇曳了一下,映得谢离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一动。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我的私卫早已守在宅子四处,外人进不来。外面的人想听到风声,便只能从这些医师之口。”
“也是,”沈澈的声音立刻又轻快起来,带着惯有的、近乎嬉笑的恭维,“我们谢大人办事怎么会让我操心呢?那就静等鱼儿上钩吧!我掀桌,你收网,”他甚至可能拍了一下手掌,或是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谢大人,临雍的未来真是一片光明!”
“沈城主不去作诗还真是可惜了。”谢离这句回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谬赞谬赞。”沈澈的声音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意。
但紧接着,沈澈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那份玩笑之意褪去了大半,虽仍竭力维持着轻松的语调,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严肃,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哦对,我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说一下。下月月宴围剿,就算她有功,但功不抵罪,在临雍这两年,强占街巷,暴力抗法,滥杀无辜,非法经营……无论哪条,都是重罪。”
沈澈继续说下去,语速放慢,一字一句,“我不管你对她是什么想法,但谢离,正邪有别,她终究是邪,于情于理,都该被正道所诛——”
烛火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后,谢离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静,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暧昧与犹疑的决绝和疏离,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城主,你说得对,正邪有别。”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里。
原来如此。
原来那偶尔流露的、让她心弦微颤的默许与不同,都是他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
她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个迟早要被清除的、名为“邪”的棋子。
真是可笑。
烛火依旧在窗内摇晃,映着那两个决定着“正邪”与生杀的身影。
也好。
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弧度冰凉。
他与她,本就该是这样,泾渭分明,干干净净。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映着人影的窗,转身,脚步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一步步没入廊下更深的阴影里。裙裾拂过石阶,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窗内,沈澈那句“她终究是邪”的尾音,如同冰冷的判词,久久悬在凝滞的空气里。
谢离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坐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峭。
目光落在窗口,仿佛穿透了窗纸与夜色,追寻着那个已然离去的背影。
他自负洞察人心,手握律尺,度量世间黑白多年,却直到她几乎要成为这正邪尺规下的祭品时……才真正俯下身,去看她走过的路,去触碰她脚下砖石的嶙峋与温热。
她藏在狠戾手段下的那点未泯的生机……他竟花了这么久,才从青石坊的风里,从那些不敢言说的感激里,拼凑出一二。
只是这份迟来的“懂得”,此刻说出来,于她已是无谓,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悄然破裂,露出截然不同的内核。
“可是沈城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并不认为,她是邪。”
沈澈眉梢一挑,正要开口反驳,却见谢离抬手止住了他。
“我知我一人之言,于你、于临雍律法、于所谓‘正道’眼中,或许轻如鸿毛,甚至……荒谬可笑。”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深思熟虑、反复权衡过的事实,“她行事确实不拘常理,手段亦非光明坦荡,坊间传闻的那些罪状,桩桩件件,也并非空穴来风。”
沈澈神色稍缓,以为他终是理智占了上风。
然而,谢离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是,沈城主,”他抬眸,目光沉静,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你我坐高堂之上,凭借卷宗律令、耳闻传言来断人生死、定人正邪之时,可曾真正俯下身,去听过那些被她的‘强占’庇护、因她的‘暴力’得以存活、靠她的‘非法经营’才勉强糊口之人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澈脸上,眼底是一片近乎肃然的澄澈,“你不妨暂且放下城主的身份,忘掉那些呈报上来的、黑白分明的卷宗,亲自去一趟青石坊。”
“不必问她,也不必问我。”
他微微停顿,烛火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我并非要为她开脱所有罪责。律法当前,她所作所为,确有许多该受惩处之处。但‘正邪’二字,分量太重。若我们只因她站在阴影里,行事不为阳光所容,便简单地将‘邪’字烙在她身上,那与那些我们所要铲除的、罔顾人命、只论尊卑的正道蠹虫,又有何区别?”
谢离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茶杯边缘,声音最终落定,“沈城主,有些人的恶,写在脸上;而有些人的善,刻在骨里——不过是只能用离经叛道的方式去实现罢了。”
“青石坊的砖石路或许染过血,但每一块浸透血泪的砖缝里,藏着你不曾听闻的、微弱却也坚韧的生机。这些话,你可以嗤之以鼻,但至少在决定举起‘诛邪’之剑前,听一听——那片街巷真正的心跳。”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她方才驻足过的黑暗。
沈澈有些呆呆地愣住,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圆圆的大眼睛透着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话。
的确,在他十九年顺风顺水、黑白分明的世界里,“正邪”就像天与地那样界限分明。
沈澈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晃动的茶水倒影,肩膀似乎微微垮下去一点,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城主,倒真像是个遇到大难题、产生烦恼与困惑的邻家少年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语调不再高昂,带着难得的沉吟,“其实,我也多少知道一些。”
“我知道她……并非一个完全的坏人。”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承认这一点,对他自幼被灌输的信念是一种大大的背叛。
“可是如果因为她做了一点好事,就放过她做的那些坏事,那谢离,世间的规矩……岂不是乱了?以后大家是不是都可以找理由做坏事?”
“我只是觉得,规矩就是规矩。她做的那些事,就算初衷或许不坏,可方式终究是错了,是违反律法的。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她‘可能不是完全的坏人’,因为她保护了一些人,就对她网开一面,那明天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效仿?用‘情有可原’来挑战律法的尊严?那临雍的秩序,整个南星的秩序,岂不是要乱套了?”
他越说越急,似乎想用这些“正确”的道理来说服谢离,也说服自己内心那点因谢离话语而萌生的动摇。
“如果我们在她的事情上含糊了,其他人会怎么想?说我们与‘邪道’流瀣一气?那我们以后还怎么服众?怎么推行新政?”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般,肩膀又塌下去一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谢离,我其实也不想她死……”
他承诺道,眼神认真,“但是……这条路,太险了。我怕我们走错了,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你搭进去,把临雍也搭进去。”
甚至是整个南星。
此章其实写了五天
每句话都要来回改
感觉自己和自己打了场辩论赛!
2.12改稿版 写文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个弱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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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正邪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