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没入西山,城外的野林的阴森气息便浓了起来。
林子里的树生得疯魔,虬枝交错纠缠,杂树野藤顺着树干攀援,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连星月的微光都透不进几分。
晚归的猎户扛着半扇肥硕的野猪,脚步轻快,哼着小曲。
今日运气绝佳,这野猪够他一家三口吃上个把月,多余的肉还能拿到镇上换些油盐布匹。
茂密的树林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常年打猎的手脚早已灵活,避开横生的枝桠,跨过倒地的树干,眼看再穿过这片密林区,就能望见山下村落的灯火。
就在他抬脚越过一丛灌木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力道之猛让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肩头的野猪险些脱手。
“晦气!”他骂了一声,稳住身形回头看。
借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点点星光,只见地上横亘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约莫手臂粗细,像是前些日子山火过后遗留的焦木。
“这破木头,挡路不说还绊人。”他嘀咕着,心想若是夜里有人经过,保不齐也会遭殃。
于是放下野猪,搓了搓手,弯腰去搬那截“焦木”。
触感却是奇怪,不似木头那般坚硬,反倒带着几分柔软,也比预想中沉了许多。
他暗自使劲,将“焦木”往上一抬,另一端顶头的模样便显现了出来——这哪是什么烧焦的木头,分明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头发被血黏在头皮上,半边脸颊焦黑,另半边却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轮廓,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夜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
“啊——”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划破野林的寂静,惊得林间宿鸟四散飞起。
......
耳畔再次萦绕着尖叫声,声声凄厉,让顾芸棠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忽然有些犯恶心,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折......”
“别折了,我早听到动静了。”
折枝端了茶过去,尽管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担忧的小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
“要不再请个医师给你看看吧?你这梦魇的毛病折磨你就算了,怎么还折磨我。”
天地良心,他自从跟了她之后,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都请过多少个医师了——其实治不好也没什么,让我日日记着过去,才能更好地记住这些恨和仇。”
顾芸棠晃着茶盏,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却硬是让人品出了十二分的悲愤与落寞。
折枝不清楚她的过去是怎样的,她不愿意多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所以故意岔开话题,“这茶好喝吗?”
顾芸棠:......
“不会聊天你就去看看外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折枝疑惑地皱起眉毛,“什么动静?”
顾芸棠:“?你不是说你听到动静了?”
“啊——我说的是你翻身的动静!太吵了!影响我睡觉了!你说的是什么?”
顾芸棠语塞,合着第一句就不在一个话题里。
本想着“数落”他两句,抬头望见他无意间一眨一眨的大眼睛,原本就没有的火瞬间更没有了——算了,她养的人,她宠着呗。
“你去外面那片林子里瞧瞧,问问那些晚归的猎户,大半夜嚎什么。”
青石坊建在城的西南角,另一侧紧挨着城外的山林,不过为了防止罪奴逃跑,治奴台特意垒了面高墙。
她又不会轻功,那么高的墙难道要她爬上去吗?
多不雅观。
折枝踟蹰了几息的时间,还是觉得去看一眼,尽管他其实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毕竟她这人,对鬼哭狼嚎的声音敏感到了极致。
“行吧。但最好是真有动静!要是让我白跑一趟,我就......把你最爱看的羞羞图藏起来!”
等顾芸棠抬脚踹出去的时候,折枝早已从窗户口溜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不是林子里的动静,她分不清。
每次梦见过去,无论是在什么时候,裹挟住她的永远都是这些声音。
无助,痛苦,撕心裂肺......
她好不容易逃离了那里,就该把属于那里的一切都忘记。
可又为什么要她时常梦见,要她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些痛。
“东家,老徐头送来的鱼都处理好了。”
贵叔沉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顾芸棠收了“忆往昔”的心思,披了外衣出来,“不是说明个儿天亮了再处理的吗?您赶紧回房里歇息,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我这千金来怕是经营不下去。”
“有劳东家惦念,我这把年纪了,活一天便是赚一天,趁活着的时候多为东家做点事罢了。本是打算处理好便歇下的,不过看东家屋里天亮着,想着东家心中定有烦心事,就斗胆来请东家下去看看。”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不同往常的絮絮叨叨。
“上次和东家谈心还是东家将我这把老骨头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那天了——一转眼,竟然过去这么久了。这千金来里,后厨的孙大娘最是啰嗦,但做饭的手艺是最好的。东家想吃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和她说——”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贵叔一手扶着冰凉的雕花扶手,一手稳稳握着黄铜烛台,跳跃的烛火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替身后的顾芸棠劈开了满阶的昏沉。
“大响呢,年纪小,好些事都不懂,但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东家有心培养,定会成为东家的好帮手。”
“东家心思巧,能力也强,等这边的这些烦心事了了,不妨把刺收一收——”
“贵叔,”顾芸棠盯着他背影看了良久,心口跟着紧了又紧,“我记得您一向话少,今个儿是怎么回事?”
“就是多喝了两杯。”
话轻轻落下,便再也没提起。
顾芸棠虽是不信他的说辞,但也知就算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的道理,便也由着他退下,转身进了厨房。
送来的鱼都是些常见的种类,在送进千金来之前每一条都被人仔细地检查过,剖肚去脏,美名曰“为东家省些麻烦”。
呵,也没见他们把鱼鳞也去了。
最好直接放锅里煮好了呈给她啊。
顾芸棠没心情仔细端详这些鱼的“美貌”,数了一下数量后思量起来,“六大六小……祈年寺——倒是会选,一群犯了杀生大业的跑到佛祖头上撒野。”
按照当初约定的,大为天干,小为地支。
那么这些鱼就表示己区,亥字号。
是下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月宴的地点。
窗户开合声轻轻响起,打断了顾芸棠所有的思虑。
“有门你不走,装什么?”
环手抱胸盯着折枝从窗户口翻进来,顾芸棠也是没忍住,“言简意赅”地吐槽了两句。
“你现在倒是有‘闲情雅致’搁这说我,城中可是出大事了!”
顾芸棠挑起一边细长的眉梢,那点慵懒的笑意未曾因他的话动摇分毫,“你放心,天塌下来,我也有这个闲情。”
“噢~”折枝故意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似是期待着从她脸上捕捉出一丝异样,“倘若我告诉你——你新挑的心尖宠受伤了呢?”
话音落下,他便像只得了趣的猫儿,顺势倚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等着预料中的反应。
顾芸棠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子,连眼睑都未完全抬起,只是发出一声近乎漠然的询问,“明枪还是暗箭?”
折枝得意的神色渐渐消失,但仍不甘心地站直了些,往前凑近两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探究,“你不关心关心他?好歹是你近日瞧上的人。”
“关心?”顾芸棠终于抬起了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疏离的弧度,她耸了耸肩,,“管他明枪还是暗箭,又不是我干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干了,无聊地拿着钳子给鱼翻起身来,“男人于我而言,高风亮节也好,明镜高悬也罢,不过都是我一时兴起寻的乐子。兴致来了,多看两眼;兴致散了,便也散了。”
折枝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在心里为那位风采卓绝的谢大人默默惋惜了片刻。
他抿了抿唇,不甘就此作罢,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补充似的,刻意压低了声音,渲染着气氛,“听说……伤得可严重了,严重到特地派人快马去北城请了那位有名的神医。”
顾芸棠轻轻“啧”了一声,“听起来……是挺严重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惋惜,反而更像是确认了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放心好了,”她抬头将目光落到折枝脸上,语气轻松,“谢大人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出礼的时候,我会多给他添些的。”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林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折枝摇着头连连感概,“果然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是个猎户发现了具烧焦的尸体,被吓得叽哇乱叫,正巧谢大人带着人在城外搜查,听见声音赶过去,然后就遭到了全面围攻。”
顾芸棠的重点依然明确,“可知道尸体是谁?猎户呢?”
“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抽空去查一下那位桑神医。”
折枝叉腰,“又是我?!但是你查她干什么?之前也没有交集啊。”
“正是因为没有交集才要查。”
顾芸棠总觉得,缉捕司那一天,这位桑小神医对她的敌意有些过于明显了些。
收到贝贝们的鼓励啦~会继续努力滴!
此章是初稿,后面会改的(因为感觉写得很糟糕很无聊 )
2.11改稿版:依旧很糟糕
感言:前后情节如此不连贯的,我也是第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焦尸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