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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一插在纸页之间的手指顿了顿,抽出来又从第一页快速地翻了一遍,双眼像是探针一样再一次扫过眼前的近三个月的人鱼上岸概况表。
上岸的人鱼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了?
一类事件连续发生之后,后续事件发生的概率应该趋于某一个平均水平,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意外坠海事件发生,提供可借身的身份?
这似乎不符合……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词汇就在陆崇一的脑中,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手指往上一挑,攥成空拳的手往下一叩,本就皱着的眉头又往眉心收拢了些。
或许,只是近三个月的特殊情况,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确定这个想法的准确性。
“请进。”
想修明,修明到。
高修明虽然面色如常,但是十多年的老友默契,还是让陆崇一察觉到平静面孔下一丝暗暗涌动的暗潮。
“有人‘违规延期’。”高修明说完,才想起手中的文件翻开放在陆崇一面前,指了指需要签字的位置。
违规延期?
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是在三年前,和景彦绑定出现——他被处以断尾的原因就是这个。违规延期的确很严重,但是似乎还没到断尾的程度,对于这一点他一直心中存疑。
景彦演不说,陆崇一找了相关的一干人询问,大家也都是一个说法。这个问题就被搁置了下来。
那么大的先例摆在前面,还有人这么不吃教训?
“这里签个字。”
“谁?延了多长时间。”陆崇一朝着文件看了一眼,抽出一支笔,正准备在高修明指的地方签字,下一秒就被高修明的回答给订住了。
“景彦演。”
手中的笔在指间倾斜,陆崇一张着嘴朝前探了探,耳朵捕捉着早已消散的声音,“谁?”
“一个叫小秋的,四月份就到期了,景彦演把时间推后了半年。”高修明嘴角带着和语气一样淡淡的笑,推了推眼镜,又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也是刚检查发现的。”
“他是猪吗?!”陆崇一按着文件的手朝旁边一甩,文件朝着桌角斜飞过去落到了地上。他将键盘往胸前一拽,刚拿起鼠标,高修明又说了。
“我已经处理了。”高修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不知是因为自己已经及时处理了,还是因为这几秒的拖延,让陆崇一着急失态。或者二者皆有之,“我整体挪了。做得很仔细,瞧不出来。你放心。”说完,捡起地上文件,翻开签字页码重新放到了陆崇一面前。
“高修明。你说能一次性说完吗?”陆崇一松开鼠标,身体往后稍稍一靠,又立即抓起鼠标凑了过去,“不行,还是......”
“我用的你的账号。和我没关系。”
陆崇一抬起头,高修明双手搭在桌沿上,从屏幕上收回视线,一脸无辜地看着陆崇一。估计脑海里将刚才刻意拖延,引起陆崇一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好玩味了一番。
“还有一件事。”
陆崇一看着高修明收起笑的脸,刚才的余震还未消退,心头又是一震,“不会又和景彦演有关吧。”
“那不是。”
“直接说。”又补充道,“一口气说完。”
“有一个叫林歌的人鱼,是个大学生。昨天和四个室友聚餐。据他自己说是喝了酒,脑袋发昏就将自己是借身人鱼的事情说出来了。这小子撒了一泡尿反应过来了,才通知了管理局。姜部长那边反应迅速处理了。人是我们区域的,顾严要问责。”
“让林国富去。”
“我刚从他那儿过来。”
“让我去?行。”陆崇一将签好字的文件推过去,接着说道:“把那个人的资料发给我,我了解一下。对了,把小秋的资料也发给我。你会发现,别人未必发现不了。要解决干净才行,我去找一趟裴誉。”陆崇一将笔在额头上点了点,又道:
“你把景彦演叫过来。等一下,你把他约到外面,跟他说说延期的事情。麻烦你了,我跟他说他总插科打诨的,我又不好对这祖宗发脾气,一发脾气他比你还凶。一堆歪理。”
景彦演再次这么做,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尤其是他自己!陆崇一用力将笔投到笔筒内,又朝着亮着的屏幕看了一眼。
“还不是你自找的。”高修明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拿着文件的手在胸口轻轻点了点,“行。工作嘛。不过我可不会惯着他。”
陆崇一撇了撇嘴,“你看着办。跟他说清楚利害关系。嗯,别提‘断尾’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说的。”
“明白。陆副部长还有什么指示吗?没有的话我就出去了。”高修明打趣道。
“修明。麻烦你帮我整理近一年,不……还是三年的好。帮我整理一份三年上岸人鱼数量的概况表。”
高修明顿了一下,问道:“怎么想起看这个?”
“我看了再和你说吧。”陆崇一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接着说道:“我去找一趟裴誉。要是顾严那边问,就说裴局长找我。
走到门口陆崇一又想起自己妹妹交代的事情,叫住高修明,走到办公桌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邀请卡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
“依依。对你够重视吧,现在谁还写这个。”陆崇一盯着高修明手中的生日宴会邀请卡,“看你自己意思,不用顾忌我,就……”
“不去!”高修明合上邀请卡,塞回到了陆崇一手里。
妹妹陆依依要自己替他邀请高修明,目的很显然,就是想让高修明看着和陆崇一的关系不好拒绝。陆崇一从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就做好了完不成的准备,现在高修明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还是有些失落,他总不愿意让她失望的。
“高修明,你应该知道依依对你的意思。真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你要的我大概下午就能整理好,晚上发给你。陆副部长!”高修明拍了拍陆崇一的肩膀就走了出去。
坐到车上,陆崇一暗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这么多事儿’,才扯过安全带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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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前辈,还有什么要干的!”
景彦演环视了一圈都快被清扫擦洗得快发光的中介所,一低头发亮的办公桌上照出的人影让他吓了一跳。他挠着下巴看向桌上另一个影子的主人,分配给他带的小康。
小康两只兴奋的大眼睛,景彦演看着也跟两个大灯泡似的。景彦演觉得他一身的电力,能供应身后一整个小区一晚上的用电量,简直绰绰有余。
“呃。没了。你要不歇歇。我待会带你到我们负责的区域看看,具体的边看边说?”
“好!”小康立正挺胸,脑袋往旁边一甩中气十足地说道。
“坐,坐。”
小康嘿嘿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双大灯泡眼睛仍然在运行,四处打量着,忽然又发现一个污渍,甩起抹布又擦了起来。
景彦演看着都累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抬起的手又放下了。这小子在管理局真是屈才了,应该去搓澡啊。
“那个......”景彦演紧抿着嘴,抓着藤椅两边绷紧身体,“小康,后面有一个.......市场。你去买两盆花?”
“保证完成任务!”小康将抹布放到一边,踏着正步就出去了。
景彦演朝着卷帘门的位置一挥手,卷帘门发出哗哗声的一瞬间,他便从藤椅上跌了下来。手臂在滑落的一瞬间,将桌上的手机也一并带到了地下。
他吃力地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脑袋一下一下在柜门上撞击。
一股刺骨的疼从心口窜出,迅速蔓延全身。针扎皮肤的痛,混合着骨头仿佛从肌肉中抽出的疼。连后脑勺撞击发出的砰砰声,都幻听成骨头掰断的声音。
“呃……”他大口喘着气,喉管中几欲迸发的嚎叫声,全压抑成了一连串的呜咽。
街道熙攘的声音从卷帘门处传来,自己要是喊出来,外面准听得到。要是来个好心人什么的......
景彦演,不能喊疼!不能!
身体侧倒下去,他感到额头发热,似乎浸出了一层不薄的汗水,身上却发冷。模糊的视线中,是蜷缩成鸡爪一样的手。
“好……疼……”
为什么.......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口角流出涎水,整个身体不住地向内挤压,心脏却不停地膨胀。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一定丑死了……不敢想这个样子要是被陆崇一看到会怎么样。
好疼……好疼……
这痛苦的深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直下坠。
随着疼痛渐弱,一条跳动的白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被咀嚼过无数次的恨意,又在心中沸腾。他捏着拳头,心中每念一个名字,就朝着冰冷的地面咂一下。
四个月一到,你们全部!和我一起下地狱!
方淮年,伤我肢体者入刀山地狱;
裴誉,禁锢我身者入枉死地狱;
顾严,诽谤我名者入蒸笼地狱;
李坚,煽风点火者入拔舌地狱;
还有那个告密者……
疼痛削弱了他生的意志,仇恨中却滋生出强烈的生的渴望。
“呃——”
手机铃声响起,景彦演的脖子好像失去了知觉,他缓了一会儿,才转头搜寻到手机的位置。他抓着手机,拖到自己脑袋边上,手指点了好几下才点到接通按钮。
“景彦演,我是高秘书。中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时间,“一点半在‘蓝幻餐厅’,工作上的事情,能过来吗?”
景彦演嗯了一声,但是他不确定声音是否足够对方听到。
“嗯?景彦演能过来吗?”
“嗯。”
“你怎么了?”
“拉屎!”
“那我们……”
不等高修明说完,景彦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擦了擦嘴角,抬手将手机往桌上放,手上没力气,手机掉下来又砸到了他头上。
他看着手机上的裂缝,白了一眼,翻过身体彻底躺在地上,嘟囔道:“一个……破手机也欺负我。”
裴誉,你第一个下去。不——还是把你们绑在一起,让你们一起下去更好!像你们对我做的那样,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就一起送你们下去。
好想……好想吃小蛋糕。
***
陆崇一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番,从支架上取下手机揣到兜里,才下了车。
门一打开,立于门侧的冯妈,就掬着一脸笑,“崇一来了。裴先生,在楼上呢。”
话音一落,模糊却听得出五音不全的歌声就从楼上飘了下来,这说明裴誉也知道自己来了。
陆崇一换好拖鞋,和冯妈对视着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就径直上了楼。走到浴室门口,裴誉鬼哭狼嚎的声音愈发清晰了,陆崇一敲响门这魔音才停了下来,传来了一声‘进!’。
一个二十多平米,以金色和银色,黑色点缀的浴室便显现了出来,冷色灯光的照射下,连放在浴缸前带软垫的椅子也透露出一种冷硬的锋利感觉。
宽敞的圆形浴缸内,是被灯光照射泛着彩色眩光的泡沫,拳头大小的泡沫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水面。
陆崇一在椅子上端坐下来,翘起腿单臂横搭在膝盖上,微微朝前探了探。
黑色泛着孔雀绿色泽的鳞片,在泡泡之下若隐若现。坠在浅棕色胸口肌肉上的水珠,像是散落的碎星点子;脖颈上是一片血点似的‘追星’,鲜红异常骄傲地展示自己所代表着的与生育相关的某种强大的能力。
裴誉单手撑着脑袋,显得有些慵懒。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耳后的黑色的发丝,发丝相摩发出沙沙的声响,“来了。”
“什么时候结束啊。”
“这几天吧。”说话时,嘴边露出被他自己称作‘可爱小珍珠’的半枚虎牙。他虽然敷着面膜,但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是通过语气流露了出来,“说吧。什么事儿?”
“我发现一个关于‘借身系统’的小漏洞,也不算,一点小问题。留在岸上的条件是,一年期限内完成‘身’的‘愿’,这本是为了促使人鱼有紧迫感......”陆崇一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裴誉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但是,这似乎不太合理。但是某些‘愿’客观条件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难道我们就认为他们没有这个心吗?就将这些人鱼遣回去?”
“哦——,那就说明他们运气不好咯。”裴誉绞着打湿的黑色发丝,缓缓睁开眼,睨了陆崇一一眼。
“有些人迫于权威忍受着规则的不合理,这种情绪积压多了,只怕......不好搞。”陆崇一放下翘着的双腿,双手交握于腿间,朝着裴誉靠过去,笑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所以呢?”
“有一个叫梅塞尔的人鱼。她借的‘身’去年四月份死的,‘愿’是考上A大学。规则一开始就抹掉了她留在岸上的可能,这小姑娘可是昼夜挑灯,一点没松懈啊。这样的情况,不比韩萧跟需要人文关怀吗?所以,我替裴局长散发了这份关怀。”
裴誉嗤笑一声,双手捏着面膜慢慢从脸上揭开,随手扔到一边,轻轻拍着脸,“原来是陆副部长不吃教训,卖了人情,还要我一个点头啊。”
“我为裴局长马首是瞻,自然要替你,不,是替您。扫清漏洞,维护好您公平的伟岸形象。”
“那我就不领你这个情了。”裴誉朝着身侧偏了偏头,语气暧昧道:“陆副部长,要不要下来和你的尾巴告个别?”
裴誉抬起尾鳍破开泡沫,半条黑色泛着孔雀绿的尾鳍漏了出来,水发出哗的一声,又重新落回到浴缸中,激起白色的水花。
陆崇一看着重新隐入水下的尾巴,孔雀绿的炫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片刻之后才渐渐退却。他轻轻笑了笑,站起身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裴誉挑了挑眉,“告别的事情再说吧。我们现在来谈谈另外一件,稍微严重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说吧。”裴誉姿态轻松,眼中带着一些伪饰的怜悯。那是他在认为自己已经拔旗获胜时候常常流露的目光,背后事实上是对于获得掌控感之后,给自己的奖励。
陆崇一还以一记同样伪饰的笑意,在裴誉嘴角彻底放松的一刻,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杀掉韩萧吧!为了所有人,也为了您自己。”
裴誉露出野兽揣测猎物的眼神,微微仰起下巴,嘴角扯了扯,“那瑟希,你喝多了吧。”
“缄默剂?安慰剂才对吧。裴大局长给所有人的一剂心理安慰剂。”陆崇一低头看着手掌上沾着的水渍,目光从掌心滑向裴誉,略微歪了歪头。
裴誉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他嘴角的虎牙在张合间,时隐时现,毒蛇试探着,反复露出又伸出的毒牙。
毒蛇收起了他的毒牙,绷紧的腮帮轻轻地鼓了鼓,“陆副部长知道什么叫做‘牝鸡司晨’吗?”
陆崇一微微皱眉,发出一声拉长的困惑的嗯,接着眉头一松,“不太明白。不如,裴局长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鸠占鹊巢’。嗯?我再猜猜什么叫做‘牝鸡司晨’?如何。”
“去书房说吧。”裴誉说完幻化出双腿,起身时像是踩到肥皂似地,身体摇晃了一下。
陆崇一象征性地伸了伸手,“小心点啊,雅法加。我亲爱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