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辆车静静停着。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纪燕舟靠在后座上,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副驾驶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上,视频还在反反复复地播放。
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
街边积着薄薄一层雪,路灯把夜色照得很柔。
温梨似乎喝醉了,踩在马路牙子上,执拗地想走出一条直线。
她走得晃晃悠悠,双手张开,像一只随时会跌下来的鸟。
而她身侧,始终有一只手虚虚护着她。
视频里传来她醉后含糊却认真的声音。
“纪燕舟,我想好了,我们念完大学就结婚。”
她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太晚,又皱着眉认真补充:“嗯……能不能早点?”
“或许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去爱尔兰吧,听说那儿不能离婚。”
说完,她还像终于说服了自己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对,就去爱尔兰。”
视频外有人笑着问:“你这么喜欢他?”
温梨很用力地点头:“对啊。”
“那你喜欢他什么?”
温梨晃了晃脑袋,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喜欢他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踩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
风吹起她的围巾,她想了很久,才很认真地说:“喜欢他像莲花。生长于淤泥,却中通外直,干净又善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视频播放的细微电流声。
纪燕舟垂下眼,烟灰无声落在指间。
他一直都知道,温梨很讨厌复杂的东西。
温家已经足够复杂。
温其于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私生子,所谓亲情被利益和算计搅得面目全非。
而纪家也不遑多让。
纪家是湾洱最负盛名的家族,光鲜显赫,人人艳羡,可越是这样的家族,底下越像一团搅不清的淤泥。
纪燕舟的父母早就厌倦了纪家内部那些算计。
他们原本只打算等纪父年迈后,就将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他不必接手纪家,也不必被那些权势和争斗困住。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纪燕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给温梨想要的生活。
一种干净的、不必再和任何泥沼纠缠的生活。
就像现在的纪玉溪能给她的。
纪玉溪是纪家最小的孩子,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纪家的金钱和权势,也可以任性自由且天真。
因为他不必背负继承人的责任,更不必被推到所有争斗的中心。
纪燕舟其实很能理解,温梨为什么会选择纪玉溪。
天真烂漫的小少爷,那确实是温梨会喜欢的样子。
八年前那个雨夜过后,纪燕舟就已经确信,自己不爱温梨了。
既然不爱,他就该像个体面又大方的前任,祝福她终于找到自己的一生挚爱。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屏幕里的温梨走不稳,又差点从马路牙子上跌下来。
那只手终于伸过去,稳稳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冲镜头外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得很漂亮。
“纪燕舟。”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落下来。
“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纪燕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是凭什么呢。
纪燕舟垂着眼,指间的烟一点点燃到尽头,猩红的火星几乎烫到皮肤,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纪玉溪的父亲当年站在纪家的权力漩涡里,让他被拖进泥沼,连骨头都被碾碎了一遍。
而现在,纪玉溪却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温梨面前。
而温梨呢。
温梨忘了一切,然后她还可以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平平淡淡地告诉他。
都过去了,你也忘了吧。
毁掉这一切的人置身事外,忘记一切的人还能重新开始。
凭什么他们现在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忽然一顿。
下一秒,来电界面猛地跳了出来,硬生生打断了视频。
屏幕上显示着公关总监的名字。
纪燕舟垂眼看了一秒,按下接听。
“纪总。”对面的声音很快传来,
“纪玉溪已经顺利回国。他那边的旁系也按照之前的约定,准备配合我们处理当年您上位时留下的舆论问题。”
“取消。”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什么?”
“我说,”纪燕舟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纪玉溪一家回国的方案,取消。”
公关总监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是纪总,这个方案您之前已经确认过了。纪玉溪回国,对外界来说,也能证明您并没有赶尽杀绝,对当年的舆论平息很有帮助。”
纪燕舟垂着眼,“我说取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公关总监才小心翼翼地问:“那舆论这边……”
车窗外,一辆车疾驰而过,灯光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
纪燕舟抬眼,看向前方那片深重的夜色。
“让他们骂。”
“杀伐果断也好,赶尽杀绝也好,六亲不认也好,我不需要洗掉这个标签。”
==
周末时,温梨按照约定去了 A 家门店,打算找制表师重新定制一块表。
A 家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到周末,附近几条主干道总会堵得水泄不通。
温梨不想迟到,特意提前出了门,结果反倒早到了半小时。
制表师的时间一向卡得很紧,温梨也不急,索性去了旁边一家咖啡店,打算处理一会儿实验数据,顺便消磨时间。
咖啡店刚换完晨班,店里客人不算多。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苦香,以及黄油烘焙过后的温热气息。
温梨走到前台,点了两杯黑咖啡。
等待的时候,她无意间看见墙上的营业时间牌。
24 Hours Open。
温梨有些好奇,便问店员:“你们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是凌晨生意也很好吗?”
店员正在打奶泡,闻言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得比较晚。不过听店长说,好像七八年前就一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了。”
说着,店员抬手往窗外指了一下。
“不过这家店对面就是梧雨资本,估计有很多人加班,所以半夜也会过来买咖啡吧。”
温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才发现,咖啡店对面立着个高耸的写字楼。
写字楼整面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银灰色,门口的安保西装笔挺,进出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温梨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店员将咖啡装好,又笑着问:“要不要加一份苹果派?这是我们门店的招牌,很多客人都会特意来买。”
温梨闻到旁边刚出炉的苹果派气息。
甜而腻的苹果馅混着黄油香,热腾腾地漫出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果断婉拒:“抱歉,我不喜欢吃甜食。”
说完,温梨端着咖啡,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刚打开电脑,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她妈江云。
温梨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电话刚接通,江云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梨子,你回湾洱了?”
温梨应了声:“嗯。”
“回来怎么也不跟妈妈说一声?”江云语速很快,“马上就是你爸爸生日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温梨打开电脑,“礼物也买好了,A 家的手表。”
“买了就好,回来就好。”江云像是松了口气,又很快开始喋喋不休,
“当时都怪你爸,非要把你送出国,还不让我去见你。你都不知道妈妈这些年有多想你。”
温梨没说话。
江云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阿姨烧几个你喜欢吃的菜,你回来陪妈妈吃顿饭吧。”
“不了,妈。”温梨语气平静,“我最近课题刚开,挺忙的。”
“课题?”江云明显兴奋起来,
“就是你一直在做的那个?你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多久能做完啊?你都不知道,黎羽也在湾洱大学做科研,她妈那个贱人最近天天找我炫耀——”
听到黎羽这个熟悉的名字,温梨微微一怔。
下一秒,一种隐隐的烦躁和焦虑从心底蔓延,连带着细细密密的痒意都从皮肤深处爬上来。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将情绪压了下去。
温梨很清楚一旦情绪波动过大,皮肤饥渴症的症状就会随之失控般加剧。
温其于的私生子女何其多,偏偏黎羽让她印象深刻。
因为黎羽也很优秀。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温其于就一直在江云面前,比较她和黎羽。
温其于像是在养蛊,他需要最优秀最能拿得出手的子女。
因此为了温其于的爱,江云发了疯,她觉得只要温梨够优秀,温其于就会回心转意。
所以加注在温梨身上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压力和掌控欲。
她必须,比黎羽更优秀。
但幸好江云很快便将黎羽这个话题略过,然后开始细数温其于那些私生子、私生女的近况。
谁进了什么学校,谁谈了什么对象,谁妈妈最近又买了什么包,谁在温其于面前多得宠。
温梨听得实在无聊,索性一边嗯嗯应着,一边打开 ImageJ 处理图像。
“不过你别怕。”江云说着说着,又忽然压低声音,
“你到底是我生的,是温家的嫡长女。温其于以后财产肯定还是要给你的。”
温梨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妈,现在已经不是清朝了。”
江云一噎,很快又说:“我当然知道不是清朝,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再说了,女孩子最重要的,还是要找个好男人嫁了。”
温梨盯着电脑屏幕,心里没什么表情地想。
找个像温其于一样的男人嫁了,然后再拥有一堆数不清的私生子女吗?
江云还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你都不知道,黎羽她最近找了个高富帅,据说是湾洱龙头企业王氏的小儿子。
“你是我的女儿,肯定不能输给她,你要找就找个最有钱有权的。”
温梨手上的 ImageJ 操作再次出现误差。
她闭了闭眼,终于生出一点烦躁。
“行。”
江云一愣:“什么行?”
温梨看着屏幕上处理失败的图像,怒从心中来。
她侧头看了眼旁边写字楼上闪闪发光的梧雨资本的招牌。
突然有了个好想法。
“那我明天就去钓全湾洱最有钱有权的男人,纪燕舟,行不行。”
“?”
“然后温其于就会幡然醒悟,然后跪着过来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当年是我糊涂,不该在外面生那么多私生子私生女。”
“结果生了一堆,加起来还不如温梨一个有用。”
话音刚落,温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汪汪。”
温梨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声狗叫有点熟悉。
她慢慢回过头。
下一秒,视线便撞上了站在不远处的纪燕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