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续上一章的执念伏笔
夜色浸透西维镇的时候,伯爵庄园彻底沉入温柔的静谧里。
主楼的灯火暖亮通透,落地窗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奥伦伯爵坐在灯下,执起伊莎贝拉的手,细细为她擦拭指尖的薄汗,低声说着晚间的闲话,岁岁年年的温柔,从来只为一人盛开。
后厨偏僻的小阁楼里,一片冷清幽暗。
莉兹坐在简陋的木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一点点拆开缠着指尖的粗麻布。
白日被刀刃划破的伤口早已凝固,却在布料撕扯间再次崩开,细细的血珠缓缓渗出,黏腻又疼。掌心旧的刀疤层层叠叠,新伤覆旧伤,纵横交错,像一张解不开的网,困住她五年荒唐又卑微的爱意。
她收拾好了最简单的行囊。
一块干硬的麦饼,一壶冷水,再无他物。
她没有留恋这座囚禁她五年心事的庄园,唯独放不下那个温柔又残忍的执念。
旁人都说精灵国度是凡人禁地。
迷雾锁山,瘴气蚀骨,山野间藏着噬人的异兽,从古至今,无数贪心冒险者踏入山谷,从来无人平安归来。
可莉兹不怕。
她这一生,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没有家世,没有体面,没有被人珍视的过往,唯一的执念就是奥伦伯爵。
如果穷尽温柔、磨烂双手都换不来他一眼偏爱,那她便以性命为注,赌最后一次。
赌一根月光羽毛,赌一次破例温柔,赌他千千万万次深爱夫人之余,能有一瞬,看见拼尽全力的自己。
三更月斜,万籁俱寂。
莉兹最后望了一眼主楼亮着的灯火,那里有他一生圆满的温柔,是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天光。她收回目光,转身踏出庄园后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与茫茫山野之中。
秋夜的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
通往精灵山谷的路没有官道,只有荒草丛生的野径,乱石嶙峋,荆棘遍布。夜色太黑,看不清前路,她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步一步艰难往前挪。
荆棘划破她的裙摆,勾住她的衣袖,在她单薄的手臂、脚踝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脚底的布鞋很快磨破,粗糙的石子磨烂脚心,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可她不敢停。
她怕晚一日,伯爵的期许就淡一分。
她怕迟一刻,自己仅有的勇气就散一寸。
白日里在灶台前隐忍的疼痛、五年里无人知晓的委屈、无数次深夜独自舔舐的伤口,在此刻尽数化作前行的力气。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奥伦。
念一次,就多一分坚持。
念一次,就多一分痴心。
大雾是在黎明时分漫上来的。
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天地,能见度不足半尺,四周静得可怕,听不到鸟兽声响,连风声都沉寂无踪。阴冷的瘴气裹着雾气钻入肌理,冻得她浑身发抖,四肢僵硬麻木。
这里就是隔绝人世的精灵边界。
凡人至此,皆会退避。
唯有她,一往无前。
雾气之中藏着细碎的幻音,诱人心智,回放她此生所有的卑微与难堪。
回放她站在角落,看他拥吻夫人的模样;
回放她捧着精致餐点,永远不敢抬头的模样;
回放她双手流血、默默擦拭,无人问津的模样。
无数个日夜的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击溃。
莉兹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清醒。她抬手,用力攥紧掌心,伤口被狠狠挤压,尖锐的疼痛让她挣脱幻境,一步一步踏入迷雾最深处。
整整三日。
她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就饮一口山间冷水,累了就靠在石壁上短暂休憩。伤痕遍布全身,浑身泥泞狼狈,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当第四日晨光穿透浓雾,天地骤然清明。
一瞬之间,瘴气尽散,天光温柔洒落。
她终于踏入了真正的精灵王国。
这里是全然不同于人间的澄澈天地,草木莹润,溪流泛着碎光,空气里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柔光,遍地生着不知名的仙花,风过之处,落英纷飞。
而山谷最中央,矗立着那棵传说中的羽毛树。
参天巨树直入云巅,树干莹白如玉,光滑无纹,无枝无托,笔直挺拔。万千白羽挂满枝头,是月光凝结而成的翎羽,洁白、轻盈、通透,随风轻轻颤动,簌簌落下细碎的光尘。
绝美,孤高,遥不可及。
这是奥伦心心念念,想要赠予爱人的珍宝。
莉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巨树,眼底泛起酸涩的湿意。
太美了。
美好到衬得她格外肮脏、狼狈、微不足道。
可她没有退路。
她抬手,贴上冰凉光滑的树干,指尖未愈的伤口蹭在玉色树身,鲜红的血珠一点点浸染开纯白的树皮,刺目又决绝。
她抬脚,开始攀爬。
树干光滑无处着力,她只能凭借指尖抠住细微的树纹,一点点向上挪动。
掌心的旧疤被强行撕裂,新血层层涌出,染红了洁白的树干,顺着纹路缓缓流淌。每向上一寸,指尖的疼痛就剧烈一分,四肢酸痛欲裂,浑身的伤口被风拉扯,疼得她几乎脱力。
风在云巅呼啸,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
脚下是万丈浮空,一旦失手,便是粉身碎骨。
无数次,她指尖打滑,险些坠落。
无数次,剧痛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想要放弃。
可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伯爵温柔的眉眼,回放着那一句浅浅的期许。
“若是能得一根,赠予伊莎贝拉,她一定欢喜。”
不。
莉兹趴在高高的树桠上,风声哽咽了她无声的执念。
这一次,我摘来的羽毛,不求锦上添花。
只求你,看我一眼。
只求你,放下你的圆满,分我一丝温柔。
只求我这五年孤勇、千山跋涉、满身伤痕,能换你一次选择。
她用尽最后所有力气,一寸寸爬到树梢最深处。
漫天白羽翻飞,落在她沾满血污的发间、肩头,温柔得近乎残忍。
她伸出血淋淋的指尖,轻轻捏住枝头最通透、最皎洁的那根羽毛。
轻轻一摘。
得手了。
月光白羽落入手心,轻盈温暖,不染半点尘埃,纯净得不像人间之物。
莉兹紧紧攥着那根羽毛,坐在万丈高空的树桠上,终于无声落泪。
风卷着她的眼泪,卷着她满身的血痕,卷着她五年卑微到泥土里的爱意,飘荡在澄澈温柔的精灵天光里。
她赢过了山海,赢过了险境,赢过了凡人不可逾越的天堑。
却唯独,赢不过他心里根深蒂固的偏爱。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
这趟拼尽全力的奔赴,不是救赎。
是她五年痴恋,彻底落幕的序曲。
她抱着那根世间无双的白羽,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缓缓顺着巨树,一步一步,艰难往下走。
归途漫漫,心却已然临近荒芜。
她带着一身风雪血泪,带着孤注一掷的奢望,朝着那个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人,一步步奔赴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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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