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灵山谷走回西维镇的路,比来时更苦。
来时心怀滚烫执念,每一步煎熬都有盼头撑着。归途只剩满身空洞,所有的勇气在摘到羽毛的那一刻,就已经透支殆尽。
莉兹的鞋底彻底磨穿,脚心血肉模糊,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手臂、小腿布满荆棘刮出的细碎血口,被山风风干,又被暮色露水打湿,反反复复,疼得她几乎麻木。
最疼的还是双手。
攀爬羽毛树时撕裂的伤口彻底崩烂,掌心旧疤全部裂开,鲜血浸透指尖,连握紧那根白羽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那根月光羽毛被她护在胸口,紧贴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通体雪白,不染一丝尘污,美得近乎神圣。
和她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格格不入。
整整四天四夜。
她不吃不喝,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挪回熟悉的伯爵庄园。
黄昏垂落,夕阳把庄园的蔷薇花照得绯红。
晚风温柔,花香缱绻,一如她无数次遥望的模样。
主楼露台灯火初上,暖意融融。
奥伦伯爵一身优雅正装,斜倚藤椅。
伊莎贝拉坐在他身侧,披着他的外衫,眉眼温柔恬静。
两人低声说笑,指尖相扣,亲密无间,是世人艳羡的圆满。
一切照旧。
她拼死翻越山海换来的珍宝,并没有在这座庄园里掀起任何波澜。
他的世界,依旧没有她半分位置。
莉兹站在铁艺花门外,久久没有迈步。
路人路过,皆是体面干净。
只有她,衣衫破烂、发丝凌乱、满身泥泞血痕,像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五年厨艺,千次刀割,千山跋涉,血染白羽。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敢、所有温柔、所有卑微的爱意,全都耗尽了。
最后一点念想撑着她抬步,缓缓走进花园。
碎石路被夕阳晒得微暖,她一步步走近那对璧人。
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露台上的人。
奥伦伯爵抬眸,目光扫来。
他先是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莉兹。
往日的她永远安静、干净、低眉顺眼,站在人群最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此刻的她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浑身是伤,唯独怀里护着的一点雪白,干净得刺眼。
“莉兹?”
伯爵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礼貌的关切,“你去哪了?数日不见人影。”
他的询问温和,却只是对失踪下人的普通过问,没有半分紧张,没有半分牵挂。
莉兹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五年。
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
她爱了他整整五年。
此刻眼底终于没有了昔日的滚烫贪恋,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
她抬起鲜血未干的手,缓缓展开。
那根月光羽毛静静躺在她掌心,白羽流光,温柔圣洁,是精灵王国最珍贵的宝物,是凡人九死一生才能换来的奇迹。
“伯爵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路风尘破碎的颤抖,却异常平静。
“您想要的羽毛树羽毛,我取回来了。”
空气瞬间安静。
奥伦伯爵瞳孔微震,彻底愣住。
他那日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只是对妻子随口一提的向往。
无人当真,无人在意。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记在心里,更为此闯凶险禁地,历经生死,真的将它带了回来。
他看着她破烂的衣衫、满身的伤痕、一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愧疚与不忍。
“你……”他语塞一瞬,“你竟真的去了精灵山谷?”
“嗯。”
莉兹轻轻点头,掌心微微发颤,白羽轻轻晃动。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藏在心底五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期盼。
卑微、轻声、却字字清晰。
“我为您翻过山海,为您受过重伤,为您拿回来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羽毛。”
“奥伦大人。”
“这一次,你能不能……试着爱我一次?”
晚风骤停。
满园花香瞬间沉寂。
露台上的温柔笑语彻底消失。
伊莎贝拉怔怔看着莉兹,眼底带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从未知晓,这个沉默温顺的厨娘,竟然深爱自己的丈夫多年,偏执至此,疯魔至此。
奥伦伯爵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掌心洁白的羽毛,再看着眼前满身伤痕、眼神执拗破碎的少女,心底清楚一切。
清楚她的付出,清楚她的孤勇,清楚她五年无声的爱恋。
可他没有半分心动。
只有抱歉,只有怜悯,只有礼貌的无奈。
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温和、克制、残忍至极。
“莉兹。”
“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但我这一生,满心皆是伊莎贝拉。”
“我永远,不会爱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瞬间砸碎了莉兹五年来所有的执念、所有期盼、所有自我感动的深情。
不委婉、不敷衍、不留余地。
他温柔,他体面,他不忍伤害任何人。
所以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她——你所有付出,皆为徒劳。
莉兹的指尖微微发抖,白羽在掌心轻轻颤动。
疼。
不是手上的伤疼。
是心脏,一寸寸、彻底死寂的疼。
她早该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该知道。
他的温柔是天性,他的专情是本能。
他对全世界礼貌善良,唯独不会对她偏心。
她还不死心,非要赌尽所有,非要亲自撞碎南墙,才肯彻底回头。
下一秒,奥伦伸出手,轻轻从她掌心取走那根月光白羽。
指尖避开她的伤口,姿态温柔得体。
然后,他没有片刻犹豫。
转身,抬手。
将这根莉兹以命换来、倾尽所有换来的世间至宝,轻轻别在了伊莎贝拉的发鬓。
月光白羽衬着金发,温柔绝美,恰到好处。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底重新盛满那独一份、从未分给任何人的滚烫爱意。
他柔声浅笑:
“我说过,这羽毛,最配我的伊莎贝拉。”
那一刻。
莉兹彻底死心。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她看着那根沾满自己鲜血、耗尽自己执念的羽毛,最终成为他们恩爱爱情的点缀。
她翻山越岭的奔赴,是他们浪漫故事的佐料。
她遍体鳞伤的付出,是他们锦上添花的浪漫。
她五年青春、满身刀疤、九死一生,不过是一场旁人圆满的背景板。
真好。
真残忍。
莉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极淡,眼底所有光,尽数熄灭。
不必了。
不必再盼了。
不必再爱了。
她再也不想要他的喜欢了。
奥伦回头看她,眼底带着歉意:“辛苦你了,莉兹。庄园会给你丰厚报酬,弥补你的损耗。”
弥补?
钱财可以弥补伤痕,弥补辛苦,弥补损耗。
可弥补不了她五年掏心掏肺、卑微到底的爱情。
莉兹轻轻摇头。
她不再看那对温柔缱绻的璧人,不再看那根刺目的白羽。
她什么也没要。
什么也不留。
她只是转过身,拖着残破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安静离开这座囚禁她五年心事的庄园。
背影单薄,再无执念。
身后灯火温柔,爱人圆满。
身前长路漫漫,从此只剩她自己。
旧爱燃尽,羽毛落尽,情深归零。
从此,西维镇再无那个为伯爵熬汤、自残双手、为爱疯魔的厨娘莉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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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