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还未穿透西维镇的浓雾,伯爵庄园的后厨已然烟火四起。
冰冷的井水刺骨寒凉,莉兹掬起一捧清水,反复冲洗着双手。
水流划过掌心,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刀疤被浸得发白,新旧伤痕叠摞在一起,像爬满掌心的细碎裂痕,丑陋、顽固、经年不消。有几处昨夜练习雕花被划破的新伤,沾水之时泛起细密的刺痛,轻微却绵长,提醒着她五年如一日的偏执。
后厨的炉火熊熊燃烧,热浪裹挟着油烟,熏得人眉眼发涩。其他厨娘说说笑笑,聊着镇上的趣事,聊庄园主人的温柔和睦,唯有莉兹始终沉默无言,低头专注打理着晨间的餐食。
今日是伯爵夫人伊莎贝拉的生辰前夕,庄园晚间会有小型家宴。奥伦伯爵偏爱清甜不腻的口感,夫人最喜蔷薇慕斯与焦糖栗蓉糕,这些细碎的喜好,没人比莉兹更清楚。
五年光阴,她不曾拥有过伯爵半分目光,却熟记了他所有的饮食习惯、口味偏好,甚至连他雨天爱喝温姜汤、晨起必食软糯布丁、不喜过甜的奶油都烂熟于心。
为了贴合他极致挑剔的审美,她自学食材雕花,日夜反复操练。
精致的糖花、纤巧的果雕、层次分明的摆盘,从来不是天赋使然。
是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她握着锋利的雕花刀,一遍又一遍练习,割破手指、划烂掌心,血流在食材上,擦掉重来,疼到指尖发抖也不肯停歇。
后厨的老师傅曾叹她傻:“不过是给贵族做的吃食,过得去就好,何必折腾自己,落得满手伤疤?”
莉兹当时只是浅浅摇头,没有辩解。
旁人不懂,她做的从不止是果腹的餐食。
这是她卑微人生里,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奥伦伯爵的方式。
她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姣好身姿,没有足以吸引贵族的才情皮囊,她只是底层最普通的厨娘。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隔着他满心满眼的挚爱夫人,她能做的,只有用一双带疤的手,为他煨尽世间温柔。
晨光渐亮,莉兹将雕好的蔷薇果花小心翼翼摆放在白瓷餐盘中央,花瓣剔透、纹路细腻,栩栩如生,比市面上匠人雕琢的还要精致。焦糖熬得色泽温润,栗蓉压得绵密无渣,每一处细节,都做到了极致完美。
上午九时,前厅侍者准时来取餐。
莉兹垂着眼,将一盘盘精致餐食整齐摆好,指尖刻意蜷缩,藏起掌心狰狞的疤痕。她早已习惯这般遮掩,习惯在光鲜华丽的贵族世界里,藏起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付出。
“今日的糕点,做得比往日更精致了。”侍者看着摆盘,由衷赞叹。
莉兹低声应了句“应当的”,声音轻得像风。
她跟着侍者走到回廊尽头,习惯性停在阴影角落,远远望着宴会厅的方向。
落地窗外阳光和煦,庭院的蔷薇开得热烈烂漫。
奥伦伯爵一袭墨色正装,身姿挺拔温润,正侧身替伊莎贝拉梳理被风吹乱的卷发。他的动作极轻,眉眼是莉兹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眼底的柔光盛满了独属于一人的偏爱,纯粹又炙热。
伊莎贝拉眉眼明媚,笑着仰头与他低语,指尖轻轻点了点伯爵的袖口,娇俏又温柔。
郎才女貌,恩爱缱绻,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世间最般配的风景。
莉兹静静立在暗处,心脏密密麻麻的发疼。
她看着他拿起她亲手制作的栗蓉糕,细细品尝,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轻声对夫人道:“味道极好,甜度刚好,是我喜欢的口感。”
一句极好,落在旁人耳中只是寻常夸赞。
可落在莉兹心底,却能让她积攒许久的酸涩,稍稍平复几分。
哪怕这份美味,他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夫人。
哪怕这份夸赞,从未看向幕后的她。
哪怕她倾尽温柔的付出,永远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她依旧贪心的,为这一句随口的肯定,心生欢喜。
正午时分,后厨闲暇,别的厨娘都趁着间隙休憩闲谈,唯有莉兹独自留在灶台前。
她想起前几日伯爵用餐时,随口提过一句秋日的桂花冷汤太过普通,少了几分新意。
于是她握着刀具,取来新鲜的莲藕与银杏,打算重新研发新的汤底配菜。
刀锋锋利,她凝神雕琢藕片细纹,连日操练的手掌早已僵硬,旧伤牵扯之下,指尖微微发颤。
下一秒,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指腹。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藕片上,刺目惊心。
尖锐的痛感传来,莉兹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这样的伤口,五年里她受过千百次,早已习惯了疼痛。
她随意扯过桌边粗糙的麻布,紧紧缠住伤口,止住流淌的鲜血,低头继续打磨食材。
炉火映着她安静落寞的侧脸,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痴心。
她默默在心里想着。
再用心一点,再完美一点。
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世间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只为讨他半分欢喜。
黄昏将至,晚风穿过庭院,送来前厅温柔的笑语。
她再次听见了伯爵的声音,比午后的晚风还要轻柔,带着一丝浅浅的、未曾满足的向往。
他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握着夫人的手,望着远处连绵的远山,轻声呢喃:
“西维镇的秋景虽好,终究少了几分灵气。我曾在古籍上见过,精灵王国深处,有一棵千年羽毛树,枝桠挂满月光凝成的白羽,纯净无瑕,世间绝无仅有。若是能得一根,赠予你,定配得上你的温柔。”
伊莎贝拉笑着靠在他肩头,柔声安抚:“精灵国度遥远凶险,不过是传说罢了,不必执念。”
伯爵低低应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未灭的期许。
这一段简短的闲谈,轻飘飘掠过庭院,随风散去,无人放在心上。
唯独立在回廊转角、收拾完餐具的莉兹,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风拂过她的发梢,也吹乱了她深埋五年的心事。
她低头看向自己缠着麻布、依旧隐隐渗血的指尖,看向掌心层层叠叠、永不消退的刀痕。
一个疯狂又卑微的念头,在心底疯生根、猛长。
他想要精灵羽毛。
想要那世间独一无二的月光白羽,赠予他挚爱的夫人。
所有人都知道前路凶险,望而却步。
可她不怕。
她早已为他遍体鳞伤,早已为他耗尽温柔,早已在这场无望的爱恋里,卑微到尘埃里。
若这是他心底唯一的执念,那她便替他奔赴山海,替他闯过险地,替他摘下那遥不可及的月光。
她赌一次。
赌这九死一生的奔赴,赌这倾尽所有的真心,能换他一次回头。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最终依旧是泡影。
暮色沉沉,庭院的恩爱身影依旧温柔缱绻。
莉兹站在阴影里,轻轻攥紧了带疤的双手,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微光。
羽毛树遥遥万里,山海凶险无匹。
但为奥伦伯爵,她愿意一往无前。
这是她卑微爱意里,最后、也是唯一的奢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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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厨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