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若无骨
镖队出发一月余,已经临近北方边境,再向前走上两日,便将越过秦岭边界,进入南疆。
肖阮的腿伤几乎完全好了,脱离拐杖能够行走,只是略微慢上一些,恬然因为没能琢磨出内里所含成分而痛心疾首,并放出话来,翻遍古书典籍花费后半生也必然要将其弄个明明白白。
但队伍却在既定路线上略微偏离了,只因拜老爷子的一个故交,知晓老友的独子即将去杭城上任,所以几次写书信去,言说无论如何要表达一下身为长辈的关怀,请务必让公子来舍下住两日,路途劳顿,待休整好了再上路。
拜潜两手一摊,抖落一下他镶着翠珠金线的袍子,说盛情难却,老爷子嘱咐了,让我代替他问候一下多年老友,咱们这半月余也着实辛苦,所以我这就带领大家,去吃他几餐山珍海味。
老友姓海,在当地富甲一方,人称海老爷,宅邸背靠青山,门前流水潺潺,山水抱其间,风水绝佳。
镖队来得大门前,拜潜下轿,递上拜帖,片刻,有一白须老者,在下人的搀扶下,携家眷,出得门来,笑意盈盈的将众人迎了进去。
亭台楼阁,楼宇重多,一行人接连进入,牵马走车,却丝毫未觉拥挤,下人引着,将众人带入客楼,马匹牵走好生饮喂,盛装了金银的马车锁进密库,镖师们安排进上房,沐浴更衣,洗去风尘,因着来时晌午已过,主家已经用过餐饭,镖队长途跋涉甚为疲倦,于是立刻端了饭食上来,便于各个房中各自享用了,而后也不打扰,大家即刻休息,晚饭安排一个大厅,镖队一起用膳,海姥爷大公子作陪,略尽主家情谊。待明日,都休息好了,再开大席,正式设宴接风。
与征万途安排的是上房中的上房,宽敞又幽静,肖阮与他两只手绑在一处,主家见了,也未多问,只知是需要去往某处的友人,顺路带一程。
虽然人在他人府中,但镖师们照常安排巡视与值夜,拜潜携带物品银钱的马车所放置的密库,一路追随的护卫也都寻常带刀守卫,并未因进入安然范围而乱了规矩。
当晚无事,恬然听闻海老爷家里有不少稀罕药材,央求着想要开开眼,海老爷便着大公子拿着库房钥匙,带了他与卜一前去,并大方的给了不少稀罕草药,进补强身的为主,恬然就喜滋滋的抱回去了,并即刻去了人家后厨,借了砂锅来熬,熬上一大锅,到处分发,你一碗来他一碗,喝完各个眼里冒精光,花一个晚上山上山下爬四次不费力。
送到征万途两人房里的是锅底最后的,精华中的精华,堪称粘稠,征万途看着红褐色挂壁液体,眉头微皱,说与病人喝就好,我就免了可行?
恬然叉腰不允,说你不是前些日子也伤了,留那么多血呢,不得抓紧好好补补,机会难得,人家这可都是好东西,平素你求我我都弄不来,深山里挖来的千年灵芝啊,你两个都要喝,现就喝,我就站这里看着,碗底都舔干净,可听见了?
征万途说那你与卜一可喝了?
恬然说那必然啊,我叫他喝他敢不喝,我也都喝了,守着锅刚熬得的时候就喝了,所以别废话,赶紧给我喝。
倒也没真守着,征万途喝下一口,人便走了,他要再去研究人家海老爷的藏书,看看可有自己未见过的珍藏,好连夜抄写一些。
人欢欢喜喜的走了,征万途与他身后的卜一交换神色,一个意为多留意,人与物皆是,别出纰漏,一个回了然,且放心,包的。
二人走了,征万途端着药碗转身看坐于八仙桌旁,正在揉手腕的肖阮。
“隔这么远都能闻见苦涩的味道,我不想要喝。”肖阮转头回避。
“咱们恬神医说了,特别补呢,要碗底都舔干净。”征万途举着那一碗苦涩的粘稠汤药,来得他面前,“我喝了,剩下的你来。”
“你明明只喝了一口,怎么就都我来,”肖阮瞪眼,“我本来也不爱喝这些苦东西,这些日子,各种苦药汤我咽了多少,我不要再喝了,你都享受了吧,然后去值大夜,替换个镖师好生睡个整觉。”肖阮说着起身,后退着往床榻上去,离得这样近,难闻得更清楚了。
“那就是不要自己喝,想让我来喂了?”征万途面上淡然,迈步跟着朝床榻移动,“也好,反正都要喝,喂你,我还能再多少喝进去一些。”
“你,不要——”未来得及再争辩,便被掐了下巴,征万途喝下一口,捏开下颌,渡灌了进去。
苦,焦心灼肺,苦得肖阮都忘记去抵抗,眉眼都被这苦浸得走形,一口接一口被迫咽下,他越发往榻深处逃,一只手腕给征万途扯拽住,挣逃不出去,最后一口更是苦到天灵盖炸闷雷,待征万途松开唇齿,他禁不住咳嗽,药汤流润于口内每寸每分,泪花都要逼出来。
始作俑者却抽身下了榻,背对着将空碗放在了桌上,又拿了什么放进了嘴里,肖阮将将捱过这猛烈的苦楚味道,不可抑制的涎水不间断分泌,他觉得这人着实有些欺负人了,正要说两句难听的,征万途反身又欺身上了榻,拽住他的衣襟拉向自己,双唇相贴,舌尖推了一个酸甜的硬物进来。
肖阮瞪着眼睛,下意识往出推,又被按着后脑,强压挤回来,两条舌,将一颗糖吮舔推拉,慢慢将药的苦覆盖了去,涂抹为香与甜。
“你……放开……”不苦了,肖阮人也清醒过来,想法子要从这蛮横无理之人的禁锢之中逃离。
却没得法子,他着实过于强壮了,肖阮双眼瞪大,这张脸近在咫尺,半眯着眼,嘴巴里仿似生了什么机关,吸住自己的唇舌不放松,糖都舔舐将尽了,依旧不见有要放松开的苗头。
“听见没有……你……不要……”无力的拍打他的肩膀,肖阮开始觉得不对劲。热,从身子深处升腾起来,他觉得当真奇怪,这大老爷家里的灵芝果真不一般,喝下去即刻生出效力。
“还苦么?”松开,涎水流下唇角,征万途眸子深深的看着他。
“不苦了,所以你松——”话只来得及说出半句,唇就又给攫了去,征万途的唇磨着他,将上唇唇珠吸到胀,有力臂膀圈住后背,反身将人压了下去。
“你不许,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干甚……”
“甜么?是话梅子,泡了桂花蜜。”
“甜……甜的。”
“我还苦着呢。”
“瞎说,大半都给你吃去了。”
“那我便是渴。”
“你——”
“我热得厉害,你呢?”
“我不热。”
“瞎说。”
伸出手去解衣襟,手指探进去,肖阮慌张按住:“你不许!”
“不许什么,你不想要?”
“不想。”
“那喘什么?”
“你……弄得我喘不上气……”
腰带松解开,细窄的腰一把便握住,压着揉捏,肖阮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这人好似猛兽一般,完全没了理性,这喝的什么药,敢不是催情的?这样想着,面颊不自觉些微发烫,推扯之下,征万途衣领大开,坚实胸膛尽于眼底,深浅伤痕也看得分明,让人不由想起他于包围圈外头提刀砍杀土匪时的模样,闲庭信步,如野鹤点水,潇洒飘逸,当真让人难以忘怀。
晃神间,整个人被全然压制,肖阮被粗粝的指头捏开齿关,连舌都被吃了去,勾缠,呼吸相交,大手捏住他细嫩的腕子,反抗不得。
“你不能这般对待我。”
“为何不能?死都不怕,怕这个?”
“我不甘愿。”
“你用了我那么稀罕的断骨金膏,如今又喝了那么名贵的补药,你仆从给的那点金银哪里够?”
“又不是我非要用非要喝的,那你放了我啊,是你非要救我非要医治我,赔本也是你活该。”
“嘴巴这么厉害,当初我以为是哑的呢。”
“你放开!”
“不,我还没要够补偿,放什么放。”
“……你还能不能……更蛮不讲理一点……”
“你夜里趴在我身上的时候,要乖顺的多。”
“…………”
羞愤难当,衣衫守不住,唇舌守不住,连争吵也占不到上风,给他整个压住,还体贴的避开了初愈的伤处。
肖阮没得一点法子,不觉就眼泪朦胧,轻声呜咽起来。
“怎么了?”征万途喘息着抬起眼,抹他的眼角,“哭什么,像个姑娘一样。”又以手背轻轻抚一抚他的脸颊。
“你,欺负我。”肖阮扭头不看他,鼻尖都沾了一抹粉红。
“生气了?”
“你,是不是拿我当温软童厮了?”
“哦?你还知道这个?”
“我不是。”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大概是这灵芝太补了,亦或是,你这一双粉唇,长得太过于好看了。”
“你——”
“再来过好不好?”征万途伸手去解他的发带,“夜还这么长呢。”
“夜长就早些睡,别总想着如何欺负旁人。”肖阮抬手去拦,复又被按住,长发失去束缚,散落下来,征万途一手缠绕把玩,一面将身下人的耳垂狠狠吸舔。
“嗯……你……别……”
肖阮身子一僵,扭动挣扎便更狠些。
“哦,原来喜欢如此这般的。”
“闭嘴……”
到最后也没有做甚更过分些的了,不是征万途不想,是肖阮不允。也就作罢,手捆于一处,盖了被子睡觉。
身子依旧很热,心跳动得也厉害,挨绑在一起的手,也觉温热黏腻,肖阮要往旁挪一点,就被征万途大手攥住,更热了。
“你们这行,一趟镖辛苦花费如此漫长时间,又都是男人,那你们要怎么,还是,就这样要欺负旁人?”左右睡不着,不妨来扎心。
“男人大都一个样,同别人来,或者自己来,有时赶着能住到客栈,就会去近旁青楼,我大都不会过问,只要别误事。”征万途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
“那你呢?也去?”
“去,你没去过?”
“也去过,但……”
“但什么?不喜欢?”
“与喜不喜欢没甚关系,消遣嘛,跟着旁人一起,总归要去,吃酒,听曲儿,看美人,逢场作戏,难免的,只觉得……”
“什么?”
“没什么,我困了,要睡了。”
“睡得着?”
“睡得着。”
片刻,窸窣之声,肖阮将个竹枕横于两人之间。
“做什么?”
“免得我夜里再爬你身上。”
“无妨。”
翌日,接风宴午时开摆。
海府最为宽敞的正厅,高挑起,宽桌长摆,端上山珍海味,下人川流进出服侍,海老爷家邀拜潜同坐主桌。
镖队进宴厅时被拦住,海家大公子笑意盈盈挡于门口,看一眼征万途同卜一,以及身后均腰间配刀的镖师们,万分客气的开口:“今日我海家招待老爷故交之子拜公子,本是和乐融融的景象,当是推杯换盏言说旧日情谊,刀剑入厅便有些煞风景了,你说呢,征老板?”
“我等行走江湖,刀剑是不能离身的保命所在,无论何时,都不能离身,还望老爷允许我等携其进入。”征万途抬眸,对着已于主桌端坐的海老爷拱手。
“哈哈,今日是府里上下欢喜的日子,就由我来做主调和一下,镖师们可以佩剑进来,但皆要置于角落流水造景旁石桌上可好?进了我府上便是进了这百里之内最为安全的所在,屋里院里护卫遍布,所以无有安危之忧心,但各位壮士的习惯我也能够理解,所以我们就各退一步,可好?”说着望向拜潜。
“客随主便,就听海老爷的。”拜潜大手一挥,“如若在此处都不能安生,那怕是这秦岭淮河一线便没有能安生的地方了。”
家眷哄笑表赞同。
征万途便也不好再言说什么,只好将佩刀交与下人,其余人也都交了,入席。
席间氛围融洽,言见闻,表感谢,说旧情。
自然就言讲到拜潜即将要去赴任的杭城盐官任上。
所谓春风得意,人就容易失言,拜潜眼看即将越过秦岭,进入南疆,艰难危险的旅途已然过半,此刻他端坐美食美酒当中,得招待,心情自然畅快,话语间就轻浮炫耀起来:“按照我自己的心意,当然还是乐意于家里守着,吃喝玩乐都有去处,也得宗族亲眷照顾,是我家老爷子非说要与我捐个功名,言说北方愈发不太平,还是越靠近朝廷腹地越安全,所以我必然还是要听老爷子的话,纵使不情愿也得走这一遭,只希望这一路能安然无虞,到了杭城,接续上家中时的顺心与太平,虽然只是盐场大史这般的小官,但老爷子已将通路铺排好,待我们届时安顿好,一定请海老爷您去住些日子,到时还望您能赏脸才是。”
“哈哈,好说好说,”海老爷轻抚酒杯,指尖缕长髯,眼微微眯着,笑容更甚了,“父母为子女,计之深远,拜兄在这一点上同我是一样,要说他确是眼光独到之人,盐,乃朝廷之命脉,历朝历代,谁不想将自己家族同这个字牵扯上关系,八仙过海,各凭本事,像我们这种家族,朝廷中无自己人,只占了会做生意,银钱积攒了一些的利处,上下打通关系,攀附人情,得不到上乘位置,只求捞一个能回本钱的官职也好,当初杭城盐场大史得了空缺,还是我讲与拜兄的,我本是打算掏一半家底,与我大公子捐来当当的,也好为后世着想,却不料拜兄棋招更胜一筹,居然将这个肥差给盘到了手里,以至我白花花打点出去的银子都成了纸钱,不过好在人是落在了我手里,这一出护送镖队监守自盗的大戏,是可以演起来了。”
话毕,全副武装的家仆与护卫,手持刀剑棍棒由敞开的大门口围拢而来。
“你,什么?”拜潜酒杯拿不住,一时间慌乱不已,而征万途已然反应过来,他径直起身,向着堆放兵刃的石桌而去。
此时海家人已然杀了进来,他们横亘于当中,举刀便杀,征万途等人只有闪躲之法,无进攻之力。
见已入杀局,拜潜顷刻后躲,将身侧服侍的下人与家仆推到前面去,海家大公子已然提刀指面,凶相毕露了。那本是他的官位,他海家欲顷尽全力得到的东西,你个福薄命贱的东西,又怎能配得上。
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金属相碰之音,响亮,又轻盈,有人在高喊人名讳,喊一声,人回头,便见头顶有一抹灼色画着弧线飞过来,抬手一接,是自己的佩刀。
征万途接了刀,回身,隔着兵刃与人群,看见那造景石桌上,端端站着一个人,他正将铺满桌子的兵刃一柄柄掂于鞋尖上,一用力,那刀与剑便轻盈起身,划过空气,飞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卜一!”
“恬然!”
“都接着!”
于是镖队的人一个个重新得了武器,同鱼贯而入的护卫打在一处。
“去保护拜潜!”征万途看一眼卜一,反身砍了几个近前人,向着肖阮而去。
有海家护卫提刀杀回过去,肖阮不急不慢将最后一柄刀踢出去,见得落入镖师手里,而后他一手抓着一旁的帷幔,稍一用力,双腿腾空,躲过双剑掏底横扫,眨眼翻转身躯,脚上头下,两腿缠上帷幔布,又翻转,双臂攀上二楼栏杆,飘飘然跳上去,逃脱了。如同一只飞舞的雀鸟,就那样轻而易举又十分轻巧的脱离了险境。
征万途看着,忽然想起在镖队进入庞城那日,他在祠堂墙外,看到的那幅海报画,那画上,位于正中的,女子扮相的人物,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当红软功第一人,柔软若无骨。
“柔软,若无骨。”喃喃着,却来不及再细思,征万途将刀高高举起,大喝一声,远近镖师全部回首,他们目光如炬,未有丝毫怯懦,等一个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