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死神,似是阎王
来得身前,征万途将掉于榻上的布条与腰带捡了,撕扯开,两手捉在一起绑了,就势扛在肩头,去自己床上,将人放倒,捏着脚踝,腿也捆上,小腿一道,膝盖上两寸一道。
“洗干净,吃饱了,穿了新衣裳,最后看一眼好景色,就打算干脆去赴死了是么?”
“你是以为我不识数的,还是以为自己下手够快,不会被我发觉?”
“这个锁扣是越使力挣扎便会越紧,不想勒破皮肉受苦,就别白费力气。”
伸手捏住下巴,征万途神情中蕴了一丝怒意,“真是白瞎了我难找难寻的金贵药膏,恬然要是知道,非要骂你个没良心的三天三夜。”
肖阮不语,只一味视线回避,征万途便硬掰回来,逼他看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答应我了,我伤好之前不再生事,如今食言,你觉得我应当怎么罚你才好?是不是还想要戴止咬嚼口?”
“不想。”肖阮声音低软。
“那你说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连命都不要了的话,别的也都无所谓吧?”
“别的,什么……唔——”
唇就给亲了去,征万途扣住他的后脑,舔叩开牙关,狠狠勾缠,肖阮愣住,而后挣扎,捆住的双手推抵于他胸口,将人朝外挡拒,征万途高大身形压上去,他便再使不出力气,只得被动承受,双腿无谓的扭动。
心要跳出胸膛,肖阮于惊讶慌乱中将一双眼睛瞪到浑圆,呼吸纠缠,征万途不由分说的霸道气息侵入进来,带着完全陌生的触感,任人宰割的羞辱感,让他的泪水几乎顷刻间流淌而出,湿了睫毛,顺着面颊奔腾而下,沾到相接的另一张脸上。
“哭什么,觉得羞耻,被人这么对待?”征万途微眯着眼,如伺机捕食的豹,话说出来,是一根根针,扎在肖阮的心里,但见他紧蹙的眉,扑簌簌流淌而下的泪,心还是软下来,抬手去抹他眼尾的泪痕,“我丑话说前头,我还可以更过分,下一次再给我抓到,我们就往下继续,我能让你生不如死,尽最大限度的让你感觉到被羞辱,被强迫,你可听清楚了?”
肖阮扭头,躲开他的手,倔强的不说话,征万途便掐着下巴转回来,阴沉盯住他的眼睛:“听清楚了么?你若生死全然不顾,那你大可试一试。”
“听,清楚了。”嗫嚅着,肖阮眼中现出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视线向下,瞟过他的唇,方才不过片刻吸吮,那薄薄一片的上唇,唇珠便肿胀了起来,愈发凸显,这一看,便略略晃了神,肖阮瞥他一眼,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重复一遍,说听清楚了,你放开我吧,你好重,压得我喘不上气。
征万途才回神,躺到一旁,将被子扯开,盖住他两个,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托你的福,我肩膀伤处又开始疼了。
肖阮不言语,于黑暗中抽噎许久,泪落无声。
征万途不做声,隔片刻去与他擦一擦,直到听得他呼吸渐渐平缓,于是也迷糊着睡去。
天光未亮,肖阮于迷糊中,感觉到双手被解开,而后有一双手将他拉起来,睁眼,是恬然。
“要起来了,大家都已准备好了,给你端了一碗汤面,放了碎肉哦,赶紧吃,然后咱们上路。”
“哦。”坐起身,恬然将碗与勺递与手里,继续去解他捆在腿上的绳子:“说你昨天晚上又想不开,当家的说让我看紧你。”
肖软不做声。
“今天情况可能会特殊一点,所以现下我给你放松,等上路了还是要捆上,你就辛苦一些,等晚上扎营了,我会第一时间来给你解开的,好么?”叹气,恬然眨着大眼睛,无遮无拦的看着他的脸,“我干上这行是自学的,没师傅带也没正经学过啥正统医术,所以我用药是十分邪性,我不看长远,只瞧眼下,我觉着你也应当如我用药一般,不必看长远,只看眼前即可,你若非要往远瞧,人都是难逃一死。”
匆匆用过早饭,镖队开出城门,马儿踩踏着残雪,径直向南而去。
天气放晴,虽然北方的时节是渐进凛冬,但队伍一直向南,是在一步步迈向暖阳。
袭击发生是在午后时分,队伍刚刚于一处背风坡停下,埋锅造饭,水将将烧开的时候。
栾封说肚子痛,说要去远处土坡后方便,片刻,有一束黑烟飘散出来,紧接着,便有一票马队由山那边光一般闪现而来,马蹄卷起土与雪,杀气腾腾,渐近了,马上人便将兵刃亮出来,寒光闪闪,于阳光照射下,令人胆寒。
众人尚未反应之时,已有三四个镖师抄起刀来,直接奔着拜潜家眷与护卫所在的马车冲将了过去,近前的镖师,以为他们几个是要去帮忙保护金银,不明所以就被刀柄拍了脖颈,昏了过去,余下的反应过来,匆忙举刀抵挡,也是被杀个措手不及,轻易让人掠了过去,眼看他几人即将杀到车前,那前来偷袭的马队也近在眼前了。
“不必管马车与叛徒,跟我来!”征万途由队尾策马提刀冲了出来,他大喝一声,手下镖师们便纷纷上马,同他一起冲出,与前来偷袭的马队战于一处。
而马车那边,拜府护卫迅速围拢上来,但仍旧是几个叛变镖师更快一步,当其中一名抢得车前,一把将苫布揭开的时候,躲在里头其中一个箱子里的卜一冒出头来,径直一刀砍将上去,单凭一己之力,将这几个坏了良心的全然撂倒在地。
回观征万途那边,对方虽来势汹汹,但打算的就是偷袭,劫走马车,只求迅速,所以下的都是狠毒的杀招,征万途知晓,所以完全不急,指挥着队伍拉长成口袋,将他们十余人都圈进里头,一点点吃,缠打不放。
“哎,要不要来看热闹啊?”恬然抱着马鞭撩开帘门,一脸兴味的冲着肖软挑眉。
“哦?”肖阮也早听见了外面刀枪相碰与人的喊叫声,知晓大概是又有劫镖的来了。
“来,让你一起瞅瞅,这种时候,我们当家的简直战神再世,分外迷人。”恬然将他手脚解了,拉着人来得外头,两人肩碰肩坐着,看不远处,征万途骑着乌骓,于包围圈外翼巡回游走,搭箭射鸟般,将每一个试图突破包围的贼人挥刀砍回去,他姿态从容,身下马儿游刃有余,一人一马配合默契,下手全然避开要害,不刻,脚下雪地一片白之上,便盛放了点点血红。他如同老猫玩鼠一般,戏弄着这些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肖阮看着他,觉得他的面上甚至是隐隐含了笑的,他正在享受着,由他制造出来的围猎与杀戮。
想起昨夜啃咬自己唇舌时他说过的话,肖软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许是感知到了被注视,征万途转头,朝着两人的马车,轻飘飘看了一眼,他脸上有崩溅上的,他人的血迹,刀上也满是正在滴坠而下的黏腻血渍,宛若死神,似是阎王,却又那么云淡风轻,好似不过是消遣。
“怎么样,是不是惊悚与迷人并存?习武之人,就是此种时候最为吸人神魂,”恬然碰一碰肖阮,“我要是女人,就会在这一刻沦陷。”
“不只是习武之人,他身上有堪当领袖的制霸之气,虽有吞虎之势,但又收敛得极好。”肖软的视线未曾从征万途身上移开,这样的时刻,此时的他,是根本容不得不去注视的。
“是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甘心追随他,我们才能走到今天,”恬然欣慰,又皱眉,“但也有那没良心的啊,碰上这么好的老板,还要叛变,所以,他心情应该也是不好的,咱们都当心一点,他大概要有几日心气不顺的。”
“叛变么?”肖阮喃喃着,隔着距离,征万途的神情看不真切,他是已经在心里不舒爽了么?是现在才气不顺,还是一早就不顺了呢?
血腥与刀割之声过去,一片肃杀中,贼人被捆绑倒地,叛徒被按于面前,栾封跪于征万途眼下,不敢抬头。
“我给过你机会,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想你也许会悬崖勒马,卜一同我说雪天你坚持说理应出发的时候,你打探问我骑马去了哪里的时候,我同你讲给你闺女买小玩意儿带回去的时候,在你包袱中翻出通信引信的时候,我都还在寄希望于,你会幡然悔悟,不要一错再错,我问了你,可有难处,有便同我讲,我不会不管,但纵使我铺垫至此,言真意切至此,你依然,做下了这桩恶心事,伙同外人,来劫自己的镖,你说,要怎样塌天的缘由,我才能原谅你?”
不疾不徐,征万途端坐椅子上,注视着栾封的头顶,方才的杀戮之气已全然敛了,此时他更似一位教书先生,循循善诱,耐性十足。
“你不光自己走邪路,还要拐了他人,一同陪你走死路,这几位虽然算不得天资卓越,但也绝不会有叛逃违主的胆魄,所以,一定是你个坏胚子,拉他们下水,我讲的这些,你可认?张嘴,说话,让大家知道,我可是冤枉了你?”
“我认,都认,当家的你说得都对,是我,拉拢了他们几个,贪图银钱,勾结外人,做了监守自盗的事情。”栾封面如死灰,目如死鱼。
“好,你既认了,多的我便不说了,规矩你知道,你既做了,就应当有可能失败承担后果的准备。”征万途略略抬眼,左右镖师便上前去,掏出短刀,将他五个人的惯用手按了,手起刀落,削去拇指。
哀嚎声中,征万途再度淡然开口:“从今后,你们不可再踏入这一行半步,也不许对任何人言说曾在我手底干过活,从此我们山水不相逢,走吧。”
几人便捂着伤手,血流不止的踉跄离开。
接下去照计划进行,用午饭,将贼人宰杀掩埋,而后短暂休整,继续上路。
是盘踞于附近山头的山贼,上了衙门通缉令的,割了头,留一人,给匹快马,去衙门领赏,其余人前行不待。
当晚急行,赶至驿站,睡下的时候已近午夜,人困马乏。
征万途回房的时候,人很疲惫,他将肖阮身上捆绑的绳子松解开,看着他于自己面前洗漱,伸展腰腿。他很沉默,虽然看上去与平素没有区别,一贯的寡言与淡然,但肖阮余光扫过他的脸,能瞧出他情绪很低落。
“你早些睡吧,我今日不寻死。” 漫长的沉默,终究,肖阮口中吐出字句。
“我不信,”征万途的声音较往常要低沉上一些,“为了防草寇来追,奔走到这个时候,我今晚理应要睡得沉一些,不正是你的好机会。”
“真的,我发誓。”肖阮伸展好了腰腿,坐回到榻上。
“我要出去再上下转一圈,今晚卜一会跟着值夜,”起身,征万途朝门口去,“你也一起吧,正好试试卜一给做的拐杖。”
“我也可以一起去么?”肖软有点意外。
“嗯,透透气,今日有些太憋闷了。”伸手将房门开一条缝隙,征万途回身等着,看他将拐杖拿起,慢慢的走过来,于他身后将门重新关好。
夜间室外清冷,但呼吸之间,空气是十分舒爽,纯粹的寒凉,吸闻进去,觉得脑海里都清楚许多。
镖队士气低落,此种事情在征万途接手镖局后未曾出现过,做的是风雨里刀尖舔血的营生,大家都知道自己每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更加相信同自己并肩战斗的人,我的后背是可以托付给对方的那种信赖,于此番被打破,就生出一些惶恐,今日是这五个,那么明日呢?日日相对同吃同住同前行,也应当同生共死的生死兄弟,是不是也会在未来的某日提刀图谋我的性命?
肖阮跟在征万途身后,于这样微微不安与低沉的氛围中,转了马厩,转客房,听征万途同大家聊几句,此战因着他与卜一的事先预料与英勇,所以并未发生伤情,大家见了征万途,见他一贯的沉稳与淡然,仿似也得到了安抚,他们之间本也无需说过分矫情与直白的话。
最后去了卜一的房间,两人简短说了两句,征万途拍拍他的肩膀,恬然看着拄着拐仗的肖阮,感叹果然神药,果然搞不明白都用了什么神鬼成分,而后两人离开,恬然说今晚可以把他留在我们房里的,同我睡一起,卜一睡起来同死猪一般不能指望,我浅眠,肖公子有什么需要我都能立刻察觉。
卜一说你才睡起觉来像死猪,我可是咱镖局里最警醒反应也最快的人,跟我睡还差不多,不然来伙劫人的,你们两个,一对儿都得让人抓走,转头就卖到黑市去。
征万途说不必,他太狡猾了,你们两个都治不住他,只有我有好用的法子。
他讲这话的时候未去看肖阮的脸,肖阮也不看他,随着尾音落地,征万途转身,肖阮也就跟着他,两人出了房门,于走廊穿过,向着自己房间去了。
“想着他今日着实辛苦,心境也一定不好,所以才说要替他看着肖公子的。”恬然回手关门,对着卜一碎碎念。
“他都知晓的,我觉着他也能扛得住,”卜一神情也很淡,“不然怎么做当家的,这点儿都受不住的话。”
“所以栾峰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缺银钱?想投身去做匪?我左右想不明白,几年来大家朝夕相处,明明那么好。”坐回到房中磨药的砂轮旁,恬然将挑拣好的药材放进去,双脚踩上去,继续磨碎。
“没有为什么吧,人心向来如此,善变又难以捉摸,可谓瞬息万变。”卜一垂着眸子,看着恬然摆弄那些满筐满篓的,各种于他眼里看来,不过是枯草叶子的玩意儿,他不懂,纵使恬然时不时就要同他讲上一番药理,他也还是不明所以,经常这个耳朵听得了,片刻又由另外一只流出去了,但闻着药草香味,他会觉得安心,看着眼前这个人整日里摆弄着这些枝枝草草,也让他觉得心里熨帖。
“那你呢?有朝一日也会难捉摸,瞬息万变么?”
“我?”
“嗯,你。”
“我没有家人,没有去处,没有牵挂,大约镖局镖队就是我的家,所以,大概是没什么变数了。”
“你保证?”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呢?今天吓着了?又不是没见过更血腥的场面。”
“不知道,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就搞些顺气的草药冲来喝一喝。”
“你从马车苫布里露头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原本的自己人举着刀砍向你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十分难过,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了心口上,后头饭都吃得不香。”
“怕我死?”
“我知道你死不了。”
“那是什么?”
“可能我忽然意识到了,也许终究有一天,我们都要离别的,也许不会很远,当前的一切,都会终究散去。”
“所以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将来的事情,没人能讲得好。”
“嗯,我知道。”
“我保证。”
“什么?”
“保证就算终究都会散,会分开,我也会留到最后,这样讲,你可满意?”
“你不刚都说了,将来的事没人能讲得好。”
“我会尽力的。”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
“不爱听?”
“爱听的。”
回得房里,征万途拿根绳子将两人各自一只手绑到一处,并排躺于主榻,肖阮顺从的由他安置,没有言说不满。
眼是闭着,但很久,征万途也并未入睡,肖阮于枕畔,听着他始终平稳不下的呼吸声,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怜悯之情,想想也不由心下苦笑,他一个对世间不再留恋之人,居然会对这个拦着自己去赴死的人生出这番心情来。
“睡吧,今日太过劳累了。”
“在睡呢。”
“不放心的话,可将我浑身都捆上。”
“你没那个本事能得逞。”
“所言极是。”
“睡吧,明天午后休整的时候与你上药,再有两回,应当能完全好。”
“嗯,我睡相可能不甚好,据说会粘胳膊伸腿的。”
“嗯,还会整个人压到别人身上去。”
“哦?你又如何知晓的?”
“猜的,一看你这人就是会睡到半路往人身上扑的。”
“胡说,我只是提前提醒你一下,别等我夜半睡得迷糊扰了你,你再觉着是我要偷袭你。”
“我方才是不是已说了,你,没那个本事。”
“好吧,便睡吧,懒得继续同你讲。”肖阮扭头,身体离得远一点,眼珠都翻不见,要气。
征万途侧头看他一眼,轻轻叹气,觉得似乎心上轻减掉一丝分量,稍后,便也入睡了。
夜半,人就压了上来,征万途将醒未醒,感觉到胸口被枕住,半睁开眼,肖阮于胸膛起伏中,睡得正酣。两人捆于一处的手影响了他攀爬的进程,半个身子斜着,带着自己的手拉拽着,征万途便与他解了,而后人便立刻一整个趴压上来,热烘烘,又很重。
“真应该现下就摇醒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将我压了个紧实。”语调轻轻,甚至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与宠。
待来日日头升起来,肖阮睁眼发现自己如一只狸奴般,蜷着身子趴于征万途胸口睡着的时候,顷刻吓得直起了身,看一眼那人的脸,好在尚未醒来,又发觉两人绑于一处的手松解开了,心说个坏人可别回头再诬陷我,于是将自己的手同他的手贴靠了,小心的又重新绑上了。
他心思都在怎么能绑得紧不生破绽,又不会将人给弄醒上,所以并未曾留意,方才几乎他一动就已同步醒来的人,眼睛依旧闭着,似仍在梦境中,但微微牵扯起的唇角,却是几乎掩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