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李清远按学校的学期末要求教学家访坐过了站,他也不会在老城区嘈杂破旧的集市上撞见失联数年的发小兄弟。
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铺着条红白相间的防水布,那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盒花花绿绿的塑料杯子、水瓢、针线盒、小剪刀之类的日常用品,全是有着鲜艳颜色的廉价的小杂货。
地摊中间还躺着张裹着满是透明胶带的黄色硬纸壳子,上面的笔迹有点稚气但十分工整:
“统统三元,两件五元。”
一个瘦弱的男人白着嘴唇歪斜地靠在老旧的小三轮车上,他正双目无神地盯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发着呆。
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个跟陈之里差不多大的男孩,大概是被这十月的太阳照的太过度,皮肤有些麦色,他正瞪起一双眼黑黢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全然不受外界打扰的模样。
李清远站在摊子前看了两眼男人,接着眼里浮出笑意,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招呼道:
“阿何!咋,勿认识我啦?”
那男人回神看到李清远,他原本没力气的双腿瞬间绷直,整个人像条摇晃的野草似地站了起来:
“不是阿哥吗?哎呀,哪能在这遇到了?”
李清远满脸喜悦,乐呵呵地走到三轮车前,随手就把办公包放在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从哪说啊,反正刚从北边回来了,好多年没见到面是哇,但一看你我一下子就能认得出!”
何小弟听罢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仿佛也恢复了半分生机,又激动又开心地对小男孩喊道:
“阿域,快叫呀,这是你李伯伯。”
那男孩缓缓站起身,手里还不忘攥紧了书本,一双小鹿般的眼里闪过几丝慌乱,说话倒是乖乖的:
“伯伯好。”
李清远做了许多年的老师,他看的出来男孩是蛮讨人喜欢的,便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果然那孩子十分懂事地将自己的小凳子拎到了离大人远一点又正好能看着全部摊位的三轮车头旁边,再次坐下看起了书。
到底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即使近十年未见两人却没半点生分,就这样靠在破三轮车畅聊一番,从小时候抓鱼扒虾的趣闻琐事说到现在的中年窘境,人生无常。
“跑去那边累死累活地折腾了这些年,结果还是人财两空,煞煞清清。”
李清远在阿何面前毫不掩饰地透露了自己的失败,他夸张地两手拍了下大腿:
“囡囡也跟我过来了,勿想看小宁(小孩)受罪的,现在也算是从新来过。”
阿何听罢点了点头,又转过脸朝着背对着他们的男孩努了努嘴,凑过来声音变低了不少:
“总不过是命呀,这小宁(小孩)的娘是生产的时候没的。”
“只想给他养养大,给人家一个交代,我们爷俩开头日子还算好过,我做一做木工活看家守业,更何况小域也省心晓事体的。”
而后男人眯着眼用手指有气无力地点点自己的肚子,伸出几根细指头,苦涩地笑说:
“前两年不行了,倒霉呀!得了这个邪门病,花了多少钱总治不好,结果去年医生同我说身子里的东西要换的,来来回回要好几十万。”
李清远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心里五味杂陈,只怪这人间的日子也不知道谁在好过,他详细问了病情状况,又连忙宽慰等明天自己托人到市区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再不然就问问沪市那边看看。
阿何却好似一副已知天命的安稳样子,认定自己的病彻底没救,他顺势把话题扯到孩子教育上,说儿子家庭状况不行但成绩还是很好的,又问李清远英语到底要怎么学不当哑巴英语气氛才又变得轻松些。
临走前,李清远从钱包里掏出仅有的三张粉色大钞,将它们硬塞给了正蹲在地上乖巧收拾货品的男孩手里,这又不免引起由何小弟口头发起的推推搡搡:
“作啥啦,钞票勿要的咯!阿域快还给伯伯!”
李清远抓着男孩的手不松,一副不收不行的谁也拗不过的架势,皱着眉头看起来分外着急的样子:
“把(给)小宁(小孩)的,我赶时间,下趟过来你得请我喝酒的!”
又另外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他们有什么事情就找来,虽然李清远现在也没什么钱帮衬一遭长大的弟兄了,但好歹也算有什么急事能照应到这对苦命的父子俩。
天不遂人愿,本来约好再见面叙旧言欢,可还没等到元旦节何小弟的病情就突然恶化,李清远知会后去医院又探了两次,再没多久就等来了葬礼通知。
那么大一个人说没就没,人生的最后一站也就是在火葬场的仪式厅里弄了个简陋的灵堂放上个半天,骨灰烧出来就埋进了郊区的墓地里,何家这几个比较远的亲戚也可谓仁至义尽,大事上基本安排完了也全都各回各家。
何小弟为人起码算作清白,虽然留下的遗产没几个钱,好歹治病也只是量力而行并不欠债,唯独留下个这么大的儿子。
等到李清远赶过去就望见何域胳膊正上戴着个黑袖章木愣愣地跪在灵堂里,那里头就两个纸花圈,连贡品都没有,工作人员又说是怕失火所以这边不许有明火,所以连纸钱也不给烧的。
李清远红着眼眶子给兄弟拜了拜就把男孩从蒲团上拉了起来,关心地询问:
“以后咋弄?侬阿爸过去有啥打算哦?”
小孩怕也是吓傻了或者哭懵了,顶着两只眼红肿的双眼,也不说话只是颇为机械地摇头。
李清远看他这样的状态心想也不能逼问太多,就又问他肚子饿不饿:
“走,吃点什么,晚上去伯伯家困觉,好哦?”
结果那天李清远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他站在家门口怎么都找不到钥匙只好用力打了好几下防盗铁门,格外聒噪:
“之之,是爸爸啊,开门!”
陈之里原本在客厅里安安静静看画书也被惊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开门,只见面前的李清远咳嗽两声喷出一股子酒气,手往身后拽什么却没有摸到,他眯起一只眼半转过头往后看:
“阿域,阿域?人呢?”
这下便唤出个黑瘦得像一小捆细柴火的小男孩,个头看着还没陈之里高,身板上套着件并不合身的外套,宽宽大大像条厚麻袋,从衣领处还能瞥见里面飞了线的毛衣,他脚边放着一个破袋子,里面鼓囊囊地不知道装着些什么。
陈之里看着那个叫阿域的孩子一直低着头,宛如条鬼祟的流浪狗崽子,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之之,这……是何域,以后就就来……跟我们一起住了。”
爸爸大概是不胜酒力,舌头已经打起了结,他胳膊一伸随意地拎着何域的脖领子一个劲地往门里推,陈之里立马跳到了旁边,她可不想弄脏自己可爱的毛衣。
“阿域比你大一岁,你得叫他……叫哥哥,要……互相照顾。”
男孩呼吸紧张地吸了吸鼻子,依旧半低着头,他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陈之里看到那双手的手背上有几处被冻得青黑的肿块,她没见过这种东西,直弄得人心里发毛。
接着李清远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眯起醉酒的双眼摸索着把脚上的皮鞋踢掉后换上了拖鞋。
“不要!”
陈之里毫无顾忌地大声抗|议起来,攥成拳头的小手垂在身旁,脖子努力地伸长仰起头,整个姿态像只固执的长颈白鹅。
她打心底里不要跟这样的人当哥哥,就算做邻居她也不想,何况她的家里只该有三个人,她,爸爸,妈妈,三个人就够了。
李清远满脸醉意地看了眼女儿皱着眉疲惫地挥了挥手,嘴里嘟嘟囔囔地只让她别吵,一边踉跄着往卧室走,倒在自己的床上便开始呼呼大睡。
三纯市的冬天虽说下雪不多,但外面湿冷的空气挡不住地往人骨头里钻,何域身上的衣服好似四处漏风的草房子,一双手脚冻得像被针扎过,再进到房间里它们又开始回热开始发痒。
男孩只好无措地一边揉着手背缓解一边抬头,他的两只眼睛还未消肿所以稍微睁开一点就疼,面前的小姑娘就站在原地狠狠咬着嘴唇,她眼里泛着股热腾腾的水汽,脸蛋上挂着几滴委屈的泪珠,全然没有刚才凌人的气势。
何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抖动着干燥的嘴唇指着自己一双红肿的眼睛对女孩结结巴巴地小声说:
“不……不要哭,会……会痛的。”
果然陈之里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她斜着脸瞪了男孩一眼,任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滴又迅速用衣袖把它们统统抹掉,倔强又强硬地说道:
“谁要你管?!”
接着转身便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随着女孩的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何域又无奈地低下了头,此刻,他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些稀泥,原本破旧的帆布鞋显得更是肮脏。
他就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质地粗糙的卫生纸,弯下腰认真地擦了起来,随后便瞅见了自己踩在地上的泥脚印,像一块恶心的污渍印在这个整齐又温暖的家里。
何域趴在地上擦那些泥,用力地去搓,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冻得通红的耳朵听得到从陈之里房间隐隐绰绰地传出来的哭声,这让他更是愧疚。
可是男孩手上的冻疮很痒很痒,身体里的那种苦楚也模模糊糊地翻涌而来,虽然何域早就没什么眼泪可以流了。
他心里明白那些远亲里根本没有人要收养自己的,实际上光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把爸爸安葬他已经十分感激,只怪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感激的好听话。
虽然年纪还小,何域好像完全接受了一切,就像他漠然接受自己眼角边的那颗泪痣一样。
哪怕某些恶毒的大人会告诉自家孩子他脸上的那个东西是多么的丧气和晦气,然后那些孩子便毫无避讳地用如此愚蠢的傻话嘲笑自己。
只是何域偶然会天真地想,是不是如果自己不长泪痣,妈妈就不会死掉,爸爸也不会生病。
可现在连爸爸也死掉了。
屋里的陈之里抱着自己的玩偶哭了个痛快,她的脸埋进柔软的小熊身上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它的布料,她早想这样无所忌讳地哭一场了。
自从爸妈分开以后,陈之里表现地好像自己真的彻底走进了新的生活。独自完成功课认真预习复习,拿着一块五毛钱去小区门口的店铺里吃一碗小馄饨当晚饭,抑或是远远地看着同龄孩子在父母身边毫无忌惮地撒娇和大笑。
她努力活得像是接受了没有妈妈的家,接受了留着短发的自己。
女孩愤恨地将玩具熊丢开,她抽泣着拿起抽纸把自己的脸擦到发痛,心中不断涌出一种更为放肆的想法,就是把那个野孩子赶出去,她就该守护只属于自己的家,守护留给妈妈的第三个空位:
“看到就烦煞的”
她像模像样地说出了那句从奶奶家里听来的三纯话,陈之里觉得自己的脸上大概也是浮出类似大人的厌恶和嫌弃。
错误的人就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种子,不管种在哪里,哪怕开出再漂亮的花,也只会让人觉得“烦煞的”。